梅棠摇摇头,走到月洞门口时鬼使神差回过头,就见裴峻还站在梨花树下,月光照影,形单影只,宽大的袍子罩在他清瘦的身躯上,令人心底蓦地就生出一丝不忍。
令人悬心的弹劾并没有拖很久,梅棠见过太子妃没两日,宫里一连发出三道旨意,都是削爵问罪的。
长平侯府首当其冲,来的又是锦衣卫,好在没有上一次夏侯明那样专横,进来先把人纠集在一处,只是宣了长平侯爷并世子爷听旨。长平侯经过前一次惊吓已是惊弓之鸟,养在府里许久不曾外出,这一番又是当头一棒,浑浑噩噩跪下领旨,恍惚听见什么‘辜负皇恩,有违祖德,革去世职,限多少时日交还府邸,以待后尤’等话,眼睛就直了。
等消息传到里面,上上下下魂飞魄散。老太太忧惧交加,一口气上不来,便晕得不省人事,几位当家夫人赶过来时幸而机灵的婆子丫头已给老太太喂了药,唤醒了来。
老人家只是伏在枕上痛哭不已,孙夫人也跟着哭,心里倒为自己伤心多些,当了几十年金尊玉贵的侯爵夫人,以后倒是连老二老三家都不如了,人家两个家里老爷在朝为官,儿子里也有出息的,她呢?侯爷扶不上墙,儿子瞎了,往后怎么办?
谁都不敢劝,也没法劝,还是二夫人上前给老太太拭泪,扶着喝了半碗安神茶,轻声细语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运道虽坏还没坏到底,所幸家产不曾查封,人丁也尽数还在,不过限期搬离,要紧的是赶紧找房子,若等人家来催,少不得就保不齐全了。老太太还该保养身子才是,横竖有儿子儿媳们落脚的地方,一定不教您老人家吹风受冻。”
外面陆续传进来消息,还算有幸,只是夺了侯爷的爵,涉及的几桩小官司等查清之后该归还的家产也会尽数归还。裴大人跟三老爷官声很不错,还叫他们官任原职,老太太心里酸楚,总算好受了些,“这到底是为着什么?侯爷又不曾出仕,世子爷也没担要职,不过庇荫得了一个七品官的职位,怎么就担了这么大的干系。”
世子妃一直怕的就是今日,她自嫁进侯府兢兢业业,一半为的是儿女,一半也为世子爷身上的爵位,虽说五代而终,到底她还能挣上一个侯夫人。
为着老四,现在全毁了,看梅棠没事人一样躲在女眷们身后,那口气怎么下得去?假意道:“四弟妹,这事你怎么看?说起来也不关你的事,可到底因为你占了四奶奶的位置,才叫侯府得罪了贵人,当初,若是……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想到关于裴峻婚事的流言蜚语,说是因为躲避当今皇上家的敏华公主才草草挑了个人,哪知造化弄人,挑来这个不怎么样,倒是错过了敏华公主这样的香饽饽。若侯府娶的是敏华公主,今日不但不会被削爵,还会更上一层楼,一时,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起来。
梅棠听得极为无语,当初惧怕康王而拒绝太子,现在又后悔,还想把她拉下水,当别人都是傻子吗?微微冷笑,“我隐约倒是听见了原因,一个是为前些时候前锦衣卫堂官夏侯明追杀太子,世子妃主动站出来引路;另世子爷被人状告依势凌弱、夺人传家之宝,又有仗着侯府重利盘剥等事情被御史台弹劾,才引出皇上‘侯爵之家,积弊如脓’的话来。”
世子妃一口气噎住,分明侯爷跟三爷裴岚都有类似的状告,梅棠偏偏只说世子一个人,她是故意想引自己道破真相,得罪人?没想到这位妯娌以往不声不响,还有这么牙尖嘴利的一面。世子妃觉得自己以前都被梅棠给骗了,偏生现在自己也白身一个,想拿捏人都没那份力量了。
老太太看了看不卑不亢的梅棠,失魂落魄的世子妃,面色阴沉的孙夫人,心不在焉的二夫人、三夫人,神色各异的孙媳妇跟姨娘们,心里再不愿承认,侯府的大树倒塌在即,也没得回转了。
二房、三房不用操心,两个当家人自有安排,只有侯爷这一房——现在也不能再称呼侯爷了,底下一律改叫大老爷,庶务上很少上手,指望不上。几代人还没有分家,老太太的意思还是找一处大宅子,大家住在一处,底下的儿孙她也能随时见到,意思刚透露出来,三夫人第一个不同意。
本来,老太太又不是她正经婆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相处,她的儿子孙子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受宠,何曾沾过什么光,受过什么赏?漏给她的东西连给大房的零头都没有,三老爷的束脩和一应人情往来的礼倒是入了官中由别人支配,好容易有脱离的机会,才不想跟大老爷一家再搅合在一起。
三夫人眼睛转了转,叹道:“我也是说往后还住在一处,给老太太请安也方便些,儿孙们也好孝敬,只是不巧,我娘听说侯府遭了变故,一连好几趟打发人来说是在左近帮我找了一处宅子,务必去住,莫要推辞;再者,我想着咱家上下几百口,一时半会儿怎生安置的好?大嫂再能干,到底一个人一双手,就先答应我娘了。”
老太太面色沉了沉,哪里看不出来三夫人是想自立门户,到底不是自己生的,隔层肚皮隔层心。
老太太面色难看地缄默,三夫人也不敢就把婆婆得罪死了,“等大哥大嫂找到合适的房子,我还跟着去住的,老太太不要嫌儿媳妇扰了您清净;就是我另住在一边,也要收拾出一处齐整的院落给老太太留着,千万成全儿子儿媳的孝心才是。”
三夫人已经找好了房子,二夫人就也有话说,这一来,第一件事倒是分家、分家产,这些‘大事’没有小辈插手的余地,梅棠只是遵孙夫人的指令带人搬家。
新房子跟侯府没法比,但院子也有三进,左右两个跨院,不少房间都拿来放置从侯府带出来的家当,后院成了下人们集体的住处。
大老爷跟孙夫人住正中,四位爷们儿两两一组住跨院。本来梅棠跟卫宝月说好住在一起,因为世子妃跟前孩子多,需要的空间大,倒是把梅棠跟世子妃刘瑶安排在一个跨院里了。
第55章 她对他很是怜惜
骤逢大变,几个少爷小姐很不习惯,院子整日吵吵闹闹,连梨香都不自在,唉声叹气的,怕四爷四奶奶厌烦,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默默收拾着东西。梅棠倒觉得还好,以前在娘家,一家人就一个院子,还热闹呢。
不过这样长久下去,还是跟大奶奶刘瑶一个院子,她也不愿意,正琢磨出路,太子那边传来消息,要在近畿地方编练龙武新军,分为前、中、后、左、右五路,取代五城兵马司,除过中军从世爵家子弟当中挑选,用来拱卫京畿,其他五路不限制出身。
太子前次能及时入京,幸得边城大军相助,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通过梅令武的商队神不知鬼不觉前来的,里面好些人都是之前跟梅棠出征过的,所以太子打算叫梅棠任右军都统。
梅棠拿着信,说不高兴是假的,但也有些疑惑,之前太子妃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太子跟皇上很有些政见不合,很多事情太子也需要明哲保身,虽说父子俩也算共患难这些年,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人是父亲,更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梅棠很理解太子的蛰伏,在她的估算里,太子还需要等,就像她也需要等待一样。
不过,第二日太子府来人,请她过府,经过太子一番解释,梅棠总算明白过来。
是太子主动上书请求皇上发展军务的,皇上登基之初便发旨以孝治天下,军备方面不过打算沿袭先祖的态度,但太子也知道怎么说服父亲。他特意提到了康王,那一日先下手为强的刺杀,靠的不就是京畿军务衙门?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全被康王收买,才造成己方损失惨重,而他也是依靠着边军才能杀进皇宫扭转乾坤,足见军务的重要。
太子言辞恳切,又痛陈一番戎备松弛的危害,皇上心有余悸已有几分松动,又见不止太子主张练兵,大臣们的封奏、条陈也不少,也想励精图治,有一番作为,便博采群言,下了不少旨意,五军统属的神策府衙门便由太子领袖。
太子第一个找的就是梅棠,先不说他跟裴峻的关系,梅棠的能力他也亲眼见到过的,陈述完前情,招呼梅棠坐下,身边太子妃亲手给两人上茶。太子道:“这么大的肚子了,还忙活什么?这点小事,叫底下人做就是了。”
太子妃温柔一笑,“才四个月,刚刚显怀,哪有大肚子。”
太子转头又安抚梅棠,叫她放心大胆干,就像以前护卫他巡边一样,帮他将军务整顿分明,那冲天豪气,真跟以往谨小慎微大不相同。梅棠看着太子夫妇二人眉宇间的神色如拨云见日,完全转换了一番天地,心里为他们高兴,又想到牺牲那么大的裴峻,本该同样意气风发,却失明至今还没有好转的迹象,还有他那放她离开的话,只觉怅然若失。
太子也想到了裴峻,问了他眼睛的情况,身体恢复的程度,几位御医的医术,想起什么道:“这次的事情峻弟虽没出面,出力也不小,神策府的建立他功不可没,我说先叫他在东宫行走,他又要正经走科举的路子,还叫我把他的功劳记给你,横竖夫妻一体。”畅怀大笑几声,却调侃梅棠,“弟妹,你得好好慰劳慰劳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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