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牢前足足守了半个时辰,里面也没有任何人出来,天色渐渐又暗了,梅棠失望地回到侯府,却见三老爷一脸振奋飞跑过来,“太孙回来了!”


    “什么?”


    “太孙回来了,带了两万兵马从宣化城门口进京,现在已经朝皇宫赶去了!”


    随着太孙的进城,更多的消息才慢慢传出来,原来皇上临死之前被康王带人劫持,假传遗命想诛杀太子和太孙,同时出动了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共三万人,围困皇城,掌控上京。奈何太子吉人天相,进宫之后被一干大臣带着羽林卫护住了,双方僵持不下,眼见太子这边快被诛杀殆尽,太孙竟然及时赶回,还带来了兵马!


    瞬息之间天翻地覆,占尽上风的康王既没能杀得了太子,也没能捉住太孙,一步不慎满盘皆输,在太极殿前被一刀毙命。围住长平侯府的兵丁丢盔弃甲尽数散去,府里人劫后余生来不及喜悦,便忙着为国孝做准备。


    裴大人跟三老爷换上朝服立刻就要去朝拜新皇,梅棠看着府里乱糟糟一团,心也静不下来,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还在大牢里的裴峻。他说得对,他果然没有事,不过康王也绝不会叫他舒服吧?


    天色渐渐暗了,但梅棠有些不放心,找到管事再一次去了刑部大牢。这一次他们顺利进去了。


    梅棠第一次进入黑森森的牢狱。进门狭长的通道两边是一间间逼仄的牢房,里面隐约有衣衫褴褛的身影在晃动,空气污浊肮脏,此起彼伏犯人们的呻吟和哀泣。她的心不由沉了沉,没来由有点紧张,因为一直走到尽头都没有见到裴峻。


    直到带他们进来的人跟守在通道尽头的另两个狱卒说了几句,对方才掏出一串钥匙,又看了看梅棠他们,“不是我们不帮忙,康王府里的小郡王亲自来用刑……”


    说着,打开了一扇铁门钻了进去,梅棠跟着走进去,借着微弱火光看清扭曲躺在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时,霎时浑身僵住,管家也脸色大变,“天呐,四爷,一天时间都不到啊,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狱卒低声道:“小郡王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这位爷,这位爷始终闭口不言,被郡王亲自抄杀威棒打的头破血流,又叫人用鞭子抽,还是不说……”说着都心有余悸,他真是没见过骨头这么硬的人,一次次晕过去,又一次次在鞭刑下醒来,气的小郡王暴跳如雷,连指头都拶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办法就把琵琶骨给穿了,“小郡王说了,晚上他再来,要还留着舌头不肯用,就亲自割掉……”


    第52章 我不要你可怜我


    即使在睡梦中裴峻也感觉头疼得仿佛被斧头劈开一般,身体又似乎置身在蒸笼里,热得呼吸都困难,口干到快要冒火的时候总算有人给他喂了点温水,甜丝丝的却又说不出来的苦涩。


    等到好不容易脑袋清明了些,就感觉浑身上下持续不断的钝痛,耳朵里嗡嗡锐叫,想动一动手指头,却似乎感觉不到指头的存在了一样。他低低哼出声,越发用力想伸手,立刻有人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缓声道:“醒了吗?你身上到处都包着,手也包着,用了好些麻药,先别动。”


    到处都包着?裴峻晃了晃脑袋,总算想起来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他被夏侯明送进刑部大牢没多久赵祥就带人来了……他遛着赵祥在上京城兜了半晚上圈子,他们一直以来关系也不大好,新仇添旧恨,赵祥没来得及整死他都是运气好。


    他本来已经做好不能活着回来的准备了,可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被褥,鼻尖淡淡的馨香,裴峻就知道自己被救了。


    听到梅棠的声音,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去看看她,鬼门关里走一遭,他现在迫切想见见她,可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


    梅棠看他没动了,又拿过矮几上的碗,舀了一小勺药到他嘴边,帮他缓解嘴唇的干裂,药汁不小心从嘴边流出来,她忙抽出帕子擦干净,喝下去小半碗,她才微微松口气。


    想到刚刚将他从牢里带出来的样子,心情直到现在还不能平静,鞭伤叠着棍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两边锁骨下更是鲜血淋漓一个大伤口,她几乎用了全部从朔州带回来的金疮药,才将血止住。


    冯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还好他们又去了第二趟。梅棠看着昏昏沉沉的裴峻,心里多少有点难受,“冯大夫说你的伤都是皮外伤,伤筋动骨不多,仔细养着就能好。太孙……现在已经是太子了,来看了两回,叫你不要着急,把伤养好再说。”


    裴峻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去寻她,“梅花儿?”


    梅棠轻轻嗯了一声,想到几日前他们还在闹和离,当时他多气啊,她出来的时候都感觉他要把那花楼给砸了,但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她不是说着玩玩的,如果他实在接受不了她跟林逢时的过往,与其一辈子心里横着一根刺,不如早分开早解脱,直到现在她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怎么也要等到他伤好之后。


    梅棠掩下其他情绪,轻握住他被层层包扎过的手,“还不能吃饭,我叫厨房煮了点粥,你没有醒,一直热着,我马上叫她们去拿。”


    裴峻却用那只伤手紧紧拽住她,搞得梅棠不敢乱动,他转了转头,四处‘看了看’,茫然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先去叫大夫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梅棠闻言大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心下微沉,吩咐道:“去请冯大夫。”


    冯大夫医术高超,这几日被太子安排住在长平侯府,专门给裴峻看伤。门外的丫头听命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梅棠默默看着床上的裴峻,说完那句话后他就没再开口了,整个人躺在那里生机微弱,面无表情,有恍惚那么一瞬间她都想上去探探他是不是还有呼吸。她不敢想,若是眼睛真的看不见了,骄傲如裴峻,以后要怎么办,而她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谈离开的事情吗?


    没过多久冯大夫来了,进门也没多问,先给裴峻把脉,又翻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最后将目光落在头上的伤势处。那是棍棒打伤的,狱卒说过,赵祥亲自动的手。


    冯大夫道:“眼睛没有特别的伤势,脉象也比刚回来时强健不少,高热褪下去许多,眼睛看不见多半是棍棒伤所致的淤血压迫。这个病可大可小,淤血散的快三五个月就能看见了,若是那种顽固的,失明几年的情况也有……”


    失明几年?梅棠看向一言不发的裴峻,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太子已经登基,原本拥护太子的人水涨船高,一个个奖赏的奖赏、提拔的提拔,连带原本太孙手下的一众得力干将也鸡犬升天。


    裴峻从牢里出来昏迷这两日,府里来了很多人看望。端王一脉以前可是皇族里的小透明,如今的端王爷正式在赵端的提携下参加朝会,连常远都被赐了个府邸领了赏赐。裴峻出力这么大,本应该得重用,可如果眼睛好不了,一切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梅棠心里替他可惜,而且她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就算已经将分开的话说出口,也希望能在裴峻好的时候好聚好散。冯大夫既然说有复原的可能,她也便朝着这方面努力。


    裴峻在家里养伤不便出门,她也在家里陪着他,一日两次擦洗换药,不假人手,虽说是皮外伤,也算严重,除过头两日躺着不能动,慢慢的总算能坐起来,但还不能独自起身做什么。他又是个爱洁的人,受不了身上的血污汗水,吃过饭和药,她就打一盆热水帮他轻拭。


    屋里没有其他人,天气又溽热起来,梅棠穿着也轻简,用温水打湿帕子,坐在床边身体弯下去帮他擦手,挽在一侧的头发不小心松开,垂落下来在她俯身之际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她发现之后忙直起身,却见裴峻比她动作还快扭开了脸。


    梅棠动作微顿,曾几何时,他还借帮她梳头的理由跟她玩闹,有时缠绵缱绻过后,汗水将碎发粘在颊边,他也会轻轻帮她拨开,一边抱着她,一边将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


    此刻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从未有过,梅棠忍不住去看他,但裴峻面色平常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在她将他另一只手擦到一半时就好像终于忍受不了了一样,将手抽了出来,面朝里看不清表情道:“洗好了,这种事叫李吉来就可以,你不用麻烦。”


    “我反正闲着没事,活儿不重。”他怎么了?为什么她有种被疏远的感觉。


    “我不想习惯了之后又突然被丢下。让李吉来吧。”


    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语气淡淡的,但梅棠就是听出了隐藏在语气下的控诉和委屈。


    她看他一眼,收拾了铜盆帕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在门阖上的下一瞬,床上躺着的人却转过头,面无表情‘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梅棠想裴峻可能心情不好,任谁被折磨的半死,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却失明,还很有可能是永久性失明时心情都不可能好,病人闹点小脾气,可以理解。


    这一天裴峻吃饭喝药,她都没再插手,直到晚上他想沐浴她才站出来劝阻。裴峻从善如流,表示,“不洗,只是擦一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