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席话,或许他们的关系会退到比第一次见面还要恶劣的冰点,但她不后悔,她并非在侯府表现的那样无欲无求,相反,她有欲望有追求,她看着安分随时,其实内心的棱角不比任何人少,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的,现在这样,也好。
梅棠轻轻起身,在尽量不惊动裴峻的情况下穿衣下床,连洗漱都是去院子里解决的。房门轻轻阖上的下一瞬,床上的另一个人睁开了眼睛,黑沉的眸底是一片风雨欲来。
定襄一万守军归来,浩浩荡荡带回不少战利品,太孙当晚亲自设下接风宴庆祝凯旋,可是这样热闹喜庆的氛围里却也有难以掩盖的悲凉,队伍的最后面是这次阵亡的兵士尸体,家里人接到通知来领‘人’和抚恤银。
梅棠坐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隔壁的哭声哀婉凄绝,张妈抱着几匹白绫布唤她一起去吊唁。梅棠点点头。
走到门前,却没能进去,一身雪白的林恬堵在门口,憔悴的脸上布满伤痛和憎恨,“我家不欢迎你,这句话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你却总是厚脸皮当听不见,现在我哥哥都没了,我再也没得东西给你抢了,你还来我家干什么?”
再看梅棠还是以前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淡淡的脸色,她就气得要吐血,得知哥哥死讯的悲痛,对未来的彷徨迷茫,好像一下都找到了出口,“你不知道我哥哥拒绝你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就想着这辈子终于能摆脱你了,结果你还是阴魂不散,你就这么念念不忘,就不怕有人知道了不要你?”
“是你说的?”梅棠想到了裴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缠着别的男人的时候,怎么不怕被你那位侯府少爷知道?”
没错,她就是故意告诉那位少爷梅棠心有所属的,她们两个互相讨厌,她以前因为梅棠受那么多的委屈,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吗?她就是见不得梅棠好过,就是看见她那张死人脸就不舒服。
张妈刚跟林家的儿媳妇黄忆寒暄完,扭头见这两个小祖宗又针尖对麦芒杠上了,颇觉头痛,不好坏了人家主人家的日子,只好将梅棠拉走。
说起来她是觉得林恬不怎么懂事,林家孤儿寡母住在梅家旁边,不说得了多少庇护,方夫人怜惜林家艰难,时常送些小东小西,梅将军又对林逢时很器重,经常带在身边教导,林恬却时常找梅棠的麻烦,从小就是,方夫人反而时时劝着梅棠让她,倒越让越仇恨起来了。
不让去就不去吧,张妈将梅棠带回来,又叫自己的女儿张香玉陪着梅棠。
张香玉十三岁,是张妈跟张叔的小女儿,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最初本来是打算叫张香玉陪梅棠嫁去上京的,看她一团孩气,干不了照顾人的活,且张妈张叔极疼这个女儿,恐怕也舍不得送去侯府给人使唤,便作罢了。
梅棠跟张香玉说了会儿话,被央着画了些上京时兴的花样,等小姑娘睡着了,换了一身黑色练功袍,从家里出来。
朔州的月光亮如白昼,冬月从雪山上吹来的风冰凉刺骨,夜色清幽,刚起的新坟,土还是湿润的。
梅棠静静地注视着坟包,手指从浸凉的石碑上划过,温暖鲜活的人变成冷冰冰的三个字。梅棠想起自己小时候追不上哥哥们,一个人落在后面哭鼻子,林逢时却掏出干净散发着皂香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牵着她去找他们,这一牵就牵了许多年,现在想再牵一次他的手都成了奢望了。
屹立在草原边缘的山丘地势很高,可以看见定襄城零星的灯火。梅棠把带来的酒坛打开,满了两杯,自己喝一杯,祭一杯,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话,她一向不善言谈,只是安静地跟他分完了一坛酒。
孤零零的身影立在坟前,广袤无垠的天地中独有一份悲怆,劲风吹着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梅棠一动不动,凝望着墓碑,心想,就当是最后一次陪伴吧。
天边的明月一直亮着,她也一直站着,不知独立了多久,林间鸟鸣伴随着不知何处的鸡鸣响起,天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亮了。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最后一次注视墓碑上那三个字,声音很轻,“林逢时,我走了。”
家里人起床都早,再不回去就会被发现夜不归宿了,梅棠缓缓转身,抬起头来却不由僵立原地。
不远处雾气弥漫的小路上,裴峻正站在那里,尚不明晰的晨光中,他看着她,就那样凝望了一晚上她守护别人的身影,天冷果然也有好处,冻得他的心都麻木感觉不到疼了。
第27章 小裴大人当然紧张
梅棠瞬间的慌乱过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慢慢走过去发现他连睫毛上都结着一层霜,幽深瞳孔中也如这天色,一片冰封,好像什么都没有,可她却感觉到沉甸甸的感情。
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在他抬起手来的瞬间,她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预料中的掌掴却没有落下来,他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她披上。梅棠被熟悉的体温团团包裹,冻僵的身体终于恢复知觉。
他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梅棠回到家,将裴峻的大氅挂在床边上,又想起他那双燃烧着痛楚的眼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负心事似的坐立难安,可要她立刻去找他解释,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能说的头一天晚上已经说了,而经过昨晚的事情,她要说自己对林逢时没有执念,他恐怕也不会信了。
于是踌躇着,几天就这样过去了,他没有来找她,梅棠不由松口气。
可放下去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因为刚刚被三路兵马赶回草原上的突厥骑兵,一夜之间竟然又杀了回来。
这一次他们吃到教训了,再不夺城拒守,而是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抢了就跑。大同跟定襄周围好几个村庄、集镇遭殃,眼看再不主动出击,说不定定襄城也要倒霉,太孙的属官们顾不上尊卑,死命劝太孙南迁,整个定襄人心惶惶。
刚刚凯旋的梅甘宁立时又做好出征的准备,可方夫人抓着战袍却怎么也不肯为他穿上,“我不能再叫你去了,满身旧伤这些年来就没彻底好过,你晚上疼得一直翻身,以为不出声我就不知道吗?你也是六十的人了,这一次又带着一身伤回来,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又何必再逞强?梅家尽忠的也够了,难道真要死在战场上才算报国吗?”
梅将军常年征战,紫黑的面庞,在外头说一不二,却拿夫人没办法,“你这说的什么话?军令如山,我不去谁去?只要还能坚持住,我就不能做逃兵,再说被捅上去可不是好玩的。”
方夫人却也是下定了决心,“我不让你去也并非贪生怕死,可你想想自己的伤,吃饭拿碗的手都在抖,你还能舞得动大刀吗?定襄的将领也并非你一个,天塌不下来,你伤养好了要再去杀敌我二话不说,可这一次真的不行。”身为枕边人,没人比她更清楚丈夫的伤势,此刻出征不是杀敌,倒是送死。
夫妻两个争执不休,一道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父亲,让我去吧。”
梅棠迈步走到爹娘跟前,接过娘手里的铠甲给爹披上,仍是轻缓而坚定的语气,“人家说上阵父子兵,我十二岁就在爹身边当亲兵,还有比我更合适接过衣钵的吗?”
梅甘宁却是笑了,他膝下三子一女,最有习武天份的其实是老三,奈何那小子跟匹野马似的管他不住,要说最能吃苦耐劳,却非小女儿莫属。从五岁开始扎马步就没有荒废过一天,多枯燥无味的招式她都能练上成千上万遍,物我两忘,沉浸其中,将她嫁出去求庇护那也是没有法子的时候,如今有机会能让她不依靠任何人自立于世间,为人父母都会拼尽全力的。
方夫人或许也是这样想的,虽然眼中有担忧、心疼,到底没说什么,只叫张妈找出之前给将军做的护甲,父女两个穿戴一新去求见太孙。
太孙一早就知道梅棠出色的能力,又看朔州那么多人都愿意追随梅家父女,他这一趟何尝不想拿下战功回京,局势刻不容缓,作为管理各方调度的大将军,太孙随同军属官员一道将大军送出城。
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各类旌旗在寒风中猎猎飞腾,大军阵容峥嵘煊赫,尤其梅棠这一支男女夹杂的队伍,个个肃容端立马上,少年热血,意气风发。
梅棠就策马站在梅将军身边,一身黑红相间的铠甲,面无表情的样子再没了往日的随意斯文,肃杀之气一触即发,整个队伍犹如宝剑尖端最锐利的锋芒。梅甘宁调转马头,振臂高呼,“朔州的健儿们,塞外异族屡屡进犯,辱我妇女,杀我兄弟,屠城灭镇,惨无人道,今日!吾等顺承皇命,奉命征讨,誓要鞑虏血债血偿。驱逐鞑虏,守我故土!”
伴随着宿将声如洪钟般的呐喊,将士们云起响应,“驱逐鞑虏,守我故土!”雄浑的声音波浪一般传向后方,万众一心,群情激奋。
太孙看到这样威武盛大的大齐兵马,万丈豪情拔地起,这位少年王孙总算不像他的父皇跟皇爷爷一样轻视边将,看着大家那老旧不堪的战甲、罩裙,生锈的铁帽、头盔,难得生出一丝愧疚,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马上启程去怀安城,不会留在这里当靶子,立刻叫人去通知我的长吏、各州镇守、各地军需官,大军的后方给养不能不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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