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是真后悔,她生了三个儿子快四十岁才生了梅棠,从女儿小时候就想将她培养成江南如水般的女儿,奈何女儿天分高,丈夫跟几个儿子都爱教女儿习武。
她又看这边局势时常不稳定,隔一段日子就听说附近哪哪村庄某某城镇又被劫掠了,提心吊胆的,只得放纵女儿学些功夫,以便危急时刻自保,后来两个儿子相继陨身,又出了永安公主要女儿去陪嫁的事情,更任由她成日野在外头了,眼见女儿一天比一天出落得美丽,她一边自豪一边也深深忧虑。
裴大人介绍的亲事倒像救命稻草,当时也没细想,直到女儿出嫁后,家里跟心里都空落落的,又开始担心她在偌大侯府过不好,受人欺负,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儿女都是债,在不在身边都为他们操心一辈子。
梅棠看着家里熟悉的环境跟面孔,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就算有什么委屈也时过境迁,更不必说给母亲叫她担心,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她是孙媳妇又不管家也不理事,每日不过请请安而已,又说自己过去刚开始胖了不少,后来随太孙出京才又瘦了下来。
方夫人摸着女儿的手,还是以前的老茧,看她眸光清正,脸儿饱满光滑,如刚剥了壳的鸡蛋,较之以前纯正的美丽之外更有一两分的妩媚春情。
她是过来人,这样的面色只有夫妻生活融洽的人才会有,却不能完全放心,等张妈出去,才低声道:“女婿对你好吗?我听你爷爷以前的老部下说,上京人不大看得上武官。”
“挺好的。”梅棠笑了笑,张妈已经哎哟连天进来,连着跟在她身后的老张,两个人手上皆是大大小小的礼盒,“夫人看看,是谁送东西来了?”
方夫人站起来,叫张妈把东西放在桌上,随便打开一个,竟然是一根药香充裕的老参,打开其他的盒子,也有燕窝,也有玉器,倒闹不明白了,“这是谁送来的,这样的大礼,可别给你们将军找麻烦。”
张妈只是笑。张妈的丈夫老张因为腿疾,一直在梅家门上做事,见夫人目光转向自己,才道:“是姑爷送来的,把东西交给我就走了,说是太孙殿下有事找,今儿就不进来了,明儿有空再来拜访。”
第26章 她心里有人
听说是姑爷送来这些贵重东西,方夫人心头便是一喜,倒不是贪图这些好东西,而是借此看明白女儿在夫家的受重视程度。前脚才进门说了没两句话,后脚就跟来了,可见夫妻之间情谊甚笃,虽没见到人,心也放下了大半。
看盒子里还有其他的补品,捡了两样滋补养身的给张妈道:“去送给隔壁林夫人,也够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就守寡,把一个儿子从几岁好容易拉扯到这么大,娶了媳妇抱了孙子,儿子又折损了,那么好的孩子,听着我都觉得心痛,也难怪林夫人一听消息就伤心地昏过去了。”
梅棠听母亲说林家,又是隔壁,心里就起了不好的预感,一点点凉意从指尖蔓延,声音涩然道:“娘,你说谁?谁折损了?”
“还能有谁?隔壁你林婶的儿子林逢时,今天下午传回来的消息,这一次咱们定襄又是好大的损失,多少青春健儿又把命丢在外头了,说是顺圣城抢回来了,咱们的代价也够大的。你爹明日班师回来,多少人阵亡的消息今天就传回来了,隔壁当时就哭声震天,一门子女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方夫人后面的话梅棠全然听不见了,她在意的只一句,林逢时阵亡了,她明明到了家门口,明日就可以像以往一样开门就可以见到他,可他阵亡了,怎么会呢?
锥心之痛猛然袭来,梅棠双眼模糊。
方夫人还在说,“你小时候你大哥二哥不愿意带你玩,倒是小林这孩子又厚道又温柔,喜欢牵着你出去玩,每次都要把你送回家交给我才放心,连他们家的林家枪法也教给你,你武艺上有点进步也喜欢演练给他看,他家那个小妹林恬倒是时常吃你的醋,觉得你把她哥哥霸占了。你俩从小就是,看不见了找,凑到一起又要闹,她娘一心想把她培养成淑女,其实还不如像你一样学些功夫傍身,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梅花儿,往后见到林恬,别跟她斗气,她找你麻烦就走开,她们的日子也苦。”
梅棠也不知自己答应了什么,方夫人看女儿落泪,知道她跟林逢时感情好,也就是没有血缘,跟亲哥哥比也不差什么,失去这样一个人,跟心上剜掉一块肉有什么区别?
方夫人留女儿吃饭,看她哭的眼睛红肿,又打水给她洗脸敷眼睛,想留她住一晚,太孙那边又领着差事,也不好将女婿一个人丢在一边,最后叫张叔牵了马送梅棠回去,赶明儿带姑爷回来吃饭。
梅棠一直到离了母亲的视线,才总算不用维持笑脸,木然骑了马回家,家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下人点了灯等在门上。
裴峻不在家,梅棠松口气,至少不用这个时候面对他,可一个人坐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又想起林逢时,那个光风霁月如暖阳一般的人,即使拒绝她的心意另娶他人,但她的心里却始终给他留有一个位置,可是他怎么就阵亡了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她大哥二哥一样突然。
梅棠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无声滑落。
门口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你在哭什么?”
梅棠抬起头,院子里灯火朦胧,裴峻逆光而立,朔北的夜寒风凛凛,枯叶扫地,他金冠鹤氅,头一次这样凛然不可犯。
梅棠知道自己现在该履行四奶奶的职责,关心他有没有吃晚饭,公事忙的怎么样,要不要叫人烧水洗漱,可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她呆呆坐着,直到裴峻走到跟前,弯下腰与她平视,压迫感扑面而来,“我问你呢,你在哭什么?”
浓浓的酒气拂面,梅棠微微偏头,“你喝酒了。”
“你在关心我还是指责我?从嫁进侯府那一天你就没有在意过我,不管我是住外面还是住母亲院子里,你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你不愿意帮母亲争权,不告诉我三哥对你的骚扰,不在意三嫂跟世子妃的拱火刁难,我不愿意圆房你也安之若素……”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你是性子安静恬淡,我还想着好好补偿你……”
却原来,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没有侯府所有人,那个林恬说什么?她喜欢的是她哥哥林逢时,从小就喜欢,懂事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
他手把手教她练枪练剑,他们一起去雪山上摘雪莲花,迎着晚风追长河落日,肩并肩守家出征……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宁愿相信林恬跟梅棠以前有什么过节,所以看不得她过得好,可是想起梅棠在侯府的无欲无求,对他的可有可无,他就忍不住心头战栗,遏制住了立刻去质问她的冲动,连梅家的门都没进,匆匆离开。
还是低估了那些话的影响力,他本来不想在意的,即使喝了点酒,还是觉得很清醒,不愿意打破一直以来的平静,可她却摧毁了他全部的自欺欺人,她竟然爱着别人,她竟然在跟他成亲之后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裴峻又怒又痛,心上如同被插了一刀汩汩流血,“林逢时是谁。”
梅棠愣了一下,看来她和林逢时的往事,已经有人先一步告诉他,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我家的邻居,大我五岁,我们一起长大。”
“你喜欢他?”裴峻的声音很轻,仿佛身体违抗了意愿问出了一个并不愿意问的问题,可是双眼却又通红的盯着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梅棠却给他当头一棒,“是的,我喜欢他,从有记忆起我就跟着他玩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期待他的视线一直看着我。我每次练武好了,他都会特别认真夸我,给我准备小礼物,我以为他喜欢认真刻苦的女孩子,所以一直很卖力用心,后来才发现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原因的,我功夫练的再好他也只当我是小妹妹,他喜欢的那个人哪怕剑也拿不稳,但他会笑着说没关系……”
她不否认心里还有林逢时一席之地,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迷恋了,天下无不不散之筵席,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她只是一下子没办法接受他的死亡,他还那样年轻,刚刚成亲两年,孩子才五个月,他跟黄忆那么要好……
裴峻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对别人的告白如利刃一样搅得他的心血肉模糊,疯狂的嫉妒在胸中激荡窜动而找不到出口。
他煞白脸色低头来吻她,只想堵住她的嘴,梅棠却皱眉躲开,“不要这样好吗?我今晚不想。”
她从不拒绝他求欢的,那个林逢时死了,他亲近她一下都不可以了吗?
裴峻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咽下已经到喉咙的刻薄话,
这一晚,两个人同房以来第一次背对而眠,梅棠睡不着,也知道身后的人整夜没有合眼,却也不愿意转过去,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裴峻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是上京有名的佳公子,她早就知道他的自尊心非比寻常的强烈,她在他面前一向逆来顺受,才换来如今看似夫妻融洽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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