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是一心想把后方这当家做主的活儿给干好,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身边几十上百号人,要说没有康王安插的人他自己都不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关键时候需要他们办事,就各种关节也通不下去了。
再有地方官员那些老油条子滚刀肉,恭维你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旦要钱要粮,就开始哭穷,两天时间赴了四五处宴,竟然没有讨来多少银子。
这晚又空手而归,气得在屋里乱转,听人说裴典谕从云中办事回来了,赵端忙叫快宣。
进门的少年一身灰貂大氅,眉目分明,一路带风进来,大概路上赶的急,苍白的脸色下疲态微显,走近来先给太孙行礼。
赵端忙一把拉住,坐下叫人上了茶,问了云中的事情办的很顺利,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瞬又愤恨起来,“我知道他们就是想把我困在这里,有手有脚也施展不开,叫我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到时候灰溜溜回京,给我捏造几个罪名,我又没有功绩傍身,可不就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峻今天格外沉默,好一会儿抬起头看太孙,“李长吏怎么说?”
太孙的长吏李智是这次出京专门从户部调来的人,一路上管着太孙带来的各色东西,虽然后面还有几处没有去,但他带来犒军的东西却是已经花用完了。以前在上京从未计较过银钱不够用,出门一趟才发现自己挺缺钱,只能郁闷地摇摇头。
裴峻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件事其实他回来的路上就在琢磨了,进门之前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看太孙着急,便三言两语先解释了一番。
赵端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办法好,就是还得再斟酌斟酌细节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道:“这会儿晚了,你连夜赶回来,先下去休整一下,明天我把程禀直跟李智都找来,再做打算。”
裴峻却摇摇头,“我不饿也不累,殿下现在就可以把他们找来,明天一早就可以把事情安排下去了。”
赵端其实心里也急的,不过体贴裴峻太累了,既然他说还好也就依了,先叫人出去传话,又叫裴峻怎么也先吃了饭再说,看裴峻起身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道:“弟妹跟她父亲梅将军一起来请求出战,又说她十岁出头就在梅将军身边担任亲兵,战略很熟,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应了。”
事情太急,倒没来得及跟裴峻招呼一声,大军出征之前,夫妻两个竟然没有机会见面,赵端觉得挺对不起裴峻。
裴峻却低下头缓声道:“殿下眼光如炬,边军将领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一时间要找值得信任又合适的,也只有她了,我知道。”
太孙被高高架在那里上下不得,多少人都在观望,京中局势不明,对比老辣的康王,不少人其实也在掂量太子父子。
近距离观望太孙的为人行事再下注也是不少人的打算,看这位年轻的太孙碰壁之后缩在府里一天一夜,不免暗暗摇头,不想这天一大早倒是平地一声雷。
无他,还真给太孙找到打破僵局的法子了,原来太孙去拜访了怀安城外兴化寺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师,商定以寺庙的名义进行一场义拍筹备军需的活动。
这在齐朝也并非罕见的事情,历来不少寺庙都有开设‘质库’,接受民众抵押财产物品而换取金银,也算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一种方式,死当的物品积攒过多自然便通过拍卖来处置。
当然这一次由太孙发起的拍卖活动也由太孙这边提供物品,各路的官员不买账,太孙也不指望他们,只把目光放在本地望族仕宦之家、文人宿儒之类,他自己也提笔舔墨,一挥而就十来副诗书字画去拍卖。
裴峻也没闲着,太孙忙着搞拍卖,他到处拜访云集在怀安的客商化缘,士农工商,商人本下贱,南来北往多少关节不用钱买通?
有钱有时还不行,还得背后有人,平时上哪里去认识达官显贵?如今太孙正需要帮忙,又是为国为民的大事,雪中送炭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就算献上的是杯水车薪,在太孙面前挂不上号,好歹结个善缘不是。
再者,就算谁都不为,也该为自己想想,齐朝赋税一向体谅宽宏,商队只要进关就避免了来自流寇的危险,一旦朔州落入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突厥人手里,到时候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平安。这笔账谁都会算。
所以裴峻这边倒比太孙那边更顺利些,毕竟谁都不想得罪太孙,拍卖跟化来的财物安全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于是程禀直跟常远也忙得不可开交。
最忙的还是李长吏,钱有了,要把这些钱换成军需送到定襄,再平安顺利送到几路军马手里,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事情繁杂庞大,就算李长吏户部出身,也好险没有卡壳,忙得脚不沾地还苦中作乐跟程禀直调侃,“都说裴典谕跟殿下感情深厚,我之前也只见他们同吃同坐,殿下待这位伴读,规矩确实不如其他人严苛,倒没想到这是个真心为殿下办事的。那天一回来就拉了我们去商议,也亏他脑子真是灵活,又是拍卖又是募捐,还陪着殿下去拜访一泓法师,这几日忙得都没空回来,也真就年轻人一腔热血,像我们办事办老了的就不说了,京中各衙门,哪门哪户不推诿拖延,何曾有这速度。”
程禀直忙得几乎口吐白沫,心下却腹诽,小裴大人当然比世人都着急忙碌了,毕竟那么个大美人媳妇可是在前线,少年夫妻感情又好,巡边路上他不过请小梅将军指点指点箭术,那小裴大人可是不错眼盯着,盯得他背后发毛,可见在意的紧。
筹备起军需来比谁都仔细,连打兵器的铁匠铺子都亲自去瞧。
那天不知从哪个老兵口中听说狼牙棒用来打击骑兵有奇效,忙叫人画了图纸,赶紧制作一批出来送到前线。
制作出来的第一根送到府里,程禀直有幸目睹,只见那狼牙棒两尺见长,用坚硬的栗木做柄身,上面植满了铁钉,听说被力气大的人一棒打在头上,登时就能达到脑浆迸裂的效果,一棒打在马腿上,立刻折断……
第28章 心痛到滴血是什么滋味
粮草、战马、兵器源源不断从几州运往边界守军营,尤其是定襄,却只有梅甘宁和另一个守将张信的踪迹还能为自己人捕捉到。
梅棠的八百人骑兵补充了一次军需之后就再不见了踪迹,甚至朔州境内的突厥骑兵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孙身边的人都心神不定,他们可是听说过突厥骑兵的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兵临城下了。
太孙浮躁,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屏声静气,生怕招了主子不快。
到底李智年纪大些,沉稳得多,“年轻人,要有对悬而未决事情的忍耐,边界地广人稀,四通八达,一时消息传通不及时也是有的,看看人家当地人,该干嘛干嘛,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消息了。”
程禀直负责太孙的安危,寸步不离守着;常远跟梅令武都被派出去押送货物了,也没有消息传来,看李智老神在在,不由道:“您老人家这番话确有道理,倒去太孙跟前说说才是,我们不急,急的是太孙。”还有小裴大人,道理都好说,谁敢这时候去触霉头。
倒也不用他们去说了,赵端跟裴峻正巧有一笔账目找李智,此刻走到门口都听见了。
赵端无奈道:“果然是我们太沉不住气了吗?看来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了,难怪在上京的时候处处吃亏,既然如此,我也等着就是了。”
裴峻却道:“我想去定襄。”
赵端眉头动了动,想了想还是允了,他这几日忧心的是大局,裴峻除大局之外却还有一份私心,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他也算了解他了,越是四平八稳一言不发,其实心底某种情绪积压已经快到极限了,去看看也好,只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有情况随时快马来报’就叫裴峻走了。
定襄城跟怀安城一样,当地军民跟塞外异族常年打交道,对方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敏锐捕捉到,守城的、巡逻的,各种瞭望台跟烽火台一天十二个时辰全神贯注,才能在这么多年没被突袭过,而民众逃亡的小包裹随时准备就绪,以备突然而至的袭击,这么多年在高压下生活,已经习惯。
怀安而来的队伍到达定襄城门口排队进城,城楼上骤然战鼓声起,极有节奏的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忽听有人兴奋地大喊,“是凯旋曲,出去的兵马打赢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天地相接,黄沙漫天的远处,只见一支铁甲森然的骑兵如黑云一般由远至近,马蹄声呼啸声逐渐清晰,硕大的红色旗幡上大大的‘齐’字。
“这队骑兵这么规整,不知是梅将军还是小梅将军。”
“也有可能是张信将军,这一次太孙坐镇后方,都说咱们定襄的守军从没有这么阔过,从头到脚换了新装,跟突厥人一样矫捷神骏的战马,锋利的刀枪,总算少死些人了,这不就打了胜仗。”
“是啊,要是太孙一直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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