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儿子帮忙,孙夫人又打起儿媳的主意,好在梅棠也没有搅合进府里的事情,这一点其实裴峻挺满意的,是那种期望之外的意外之喜。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安分守己有自知之明的,这样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直到昨天之前,梅棠在他眼里都好像一副安静美丽的画,不显山不露水,直到他跟着世子进入荣宣堂,所有人都在奉承老太太,都在讨好世子爷,只有她安静站在热闹的边缘,波澜不惊,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心里突如其来一阵好奇,她在想什么?也跟他以前一样孤拐,明明身处热闹,却觉得无聊透顶吗?


    自己的私人领地住进来一个陌生人很不习惯,裴峻之前避在学里眼不见为净,现在对这个人起了好奇,也不纠结,想回来也就回来了。看梅棠收拾了书桌,又亲力亲为燃熏香、放帐子,熟练自然,做过千百次的样子,心想果然小门户出来的姑娘,就是惊蛰跟小满也不过在他屋里做点端茶倒水的小事,下去了还有小丫头服侍,她大概很不习惯奴仆围绕的生活吧。


    梅棠收拾了白日穿过的衣裳和刚刚换下来的褥子打算拿到外面去,转过身却猝不及防被握住了手腕,少年手心温热贴着她的肌肤,垂眸看她,“母亲没教你吗?各司其职,这些事情轮不到你做,你做习惯了,别人不会感激你帮忙,只会笑你没有主子的样子。”


    梅棠从善如流,点点头,将衣裳交给听了裴峻的话连忙迎上来的梨香手里,看她这么乖巧听话,裴峻嘴角翘了翘,松开她自去里面洗漱,惊蛰跟了进去。梅棠掩下眸光,她早就听说,世家大族的公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比主子大几岁,为的是懂事开智早,能更好伺候主子,等主子到了一定年纪便由这种丫鬟教导情事,王姨娘就比侯爷大五岁,自小伺候,侯爷成亲之后被抬了姨娘,生的二爷裴峪只比世子爷裴岳小两岁。


    惊蛰也是这样的存在吗?梅棠眉头拧了拧,虽然早知王孙公子妻妾成群,可听说和看到却是两回事,她在屋里踱了两步。惊蛰拿着裴峻换下的衣服很快出来,又过了一刻钟,裴峻洗好出来了,梅棠便放下手里的书,先睡到里面。


    裴峻不爱睡里面,因为他在家不常待,睡觉也是早起,梅棠便会在他上床之前去里面,这是他们新婚第一夜就形成的默契。两层帐幔放下来,屋外面多余的烛光也熄灭了,昏昧一片,梅棠悄无声息,裴峻却注意着她,因为他们成亲至今,还没有圆房呢,他以前回家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她自然不敢主动,但是今天他自觉态度不错,可能她就会多想。


    也听成了亲的朋友抱怨妻子,‘近则不逊,远则生怨’,他身边的这个人呢?想到她或许会主动搭上来,裴峻心下不耐,然而他预料中令人讨厌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梅棠一直安安静静,一人盖一床被子,井水不犯河水,他甚至很快听到她和缓绵长的呼吸声。这还差不多,母亲抱怨她那么多小家子气的地方,底气不足以致于事事驯顺却是为他所中意的,只要她一直安静,他不介意给她应有的照拂。


    老太太的生日过后,端午节也快到了,天气炎热,孙媳妇们好几个带孩子,便免了请安。孙夫人这几日不大痛快,费了好一番心血给老太太准备寿礼,风头还是别人的,又听闻世子买的那八哥花了八百两银子,第二日老太太忙叫人给送了一千两过去,说是爷们在外应酬,又要养家,哪里有闲钱这么大手大脚,既是买给她解闷的,这钱便自己出了。


    孙夫人在家里不自在了两天,偏头疼犯了,裴芷又中了暑,心里正烦着,梅棠过去请安,孙嘉柔正烤了膏药给孙夫人贴,一时裴蔷、裴荔也来了,都乖乖巧巧坐在下面陪着孙夫人,孙夫人精力不济,“你们坐一坐就去四丫头屋里玩吧,我这里也没精神,下午吃饭还去老太太跟前,免得在我这里过了病气。”又对梅棠吩咐,“你也去四丫头屋里,看着她们姐妹,老太太免了请安,最方便是世子妃,她也争气,膝下三个儿女了,也不知咱们院里喜信儿什么时候来。”


    当着姑娘们的面没有多说,梅棠便起身跟裴蔷、裴荔去看望裴芷,走到廊下,老太太屋里的玉环来了,说是奉命来看望夫人跟四姑娘,进门便笑道:“本来老太太要亲自来的,日头太毒,我们劝回去了,听说夫人跟四姑娘都不好,叫我带些清凉滋补的药材来,前儿武安侯夫人送了老太太一个蟾蜍香包,说是药材制成的,解暑气最好,正好给四姑娘用,老太太叫我赶紧送过来。”


    “你们劝的对,这大热天,怎么好劳烦老太太出来。四丫头正吃着药,想来就好了,这香包老太太自己留着用吧。”


    玉环扶着孙夫人进门,笑道:“这蟾蜍香包听说是南诏那边的贡品,南诏的药材对毒瘴邪气最管用,武安侯夫人统共也就得了这么一个,孝敬了老太太,四姑娘是老太太的亲孙女,不给她用倒给谁用呢?夫人叫我带回去,老太太怕是要气的。”


    本来孙夫人生病,确实有些心灰意冷,一见玉环亲自来送东西,又是独一份的,心里不由又活泛起来,忙叫玉环坐下,喊小丫头倒茶。后面聊了什么梅棠就不知道了,只是感叹老太太不愧是侯府老封君,一个香包,一席话,就将孙夫人哄的回心转意,三奶奶曹兰亭说的还真对,老太太的为人处世,确实值得学习。


    裴芷就住在孙夫人院子西面的一个小院子,中了暑精神不大好,姐妹几个说了一会儿话就散了。裴蔷跟裴荔是张姨娘一母同出,姐妹俩手拉手要回去了,梅棠跟她们一道出来,在门口遇到来看望表妹的孙嘉柔,寒暄了两句才道别。


    “这位孙表姐自己有家,干嘛住在咱们家里?对太太比咱们还亲,端茶倒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小丫鬟呢,我听院子里的婆子说她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姐姐,什么是打秋风?”裴荔是侯爷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八岁,又受宠,性子便有些直。


    第6章 他看她越来越顺眼了


    裴蔷忙呵斥她,“胡说八道什么呢?哪个下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以后再听她们乱说话,你就告诉我,不准在外面学。”一面说,一面偷偷拿眼觑梅棠的脸色,看她走在后面似乎有点发呆,不确定她听没听到,其实听到也没事,她们这位四嫂最是沉默,从未听她说过谁的不好,还是比较放心的。


    未免妹妹又不防备说出什么,裴蔷便跟梅棠在门前分手,牵着妹妹走了。梅棠目送她们走远,绕着清辉院往回走,刚走到院子后面发现自己腰间的帕子不见了,回想了一下刚刚在裴芷屋里还用了,应该是不小心掉在那里了,现在回去拿又得绕半个圈子,好在清辉院后门就在前头,进去便是裴芷院子的侧房。


    梅棠抄了近路,又回了裴芷的院子,走到罩房跟前,见孙嘉柔跟她的大丫鬟绿竹坐在前头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鸦雀乘凉,转身准备走,忽听孙嘉柔道:“咱们这位四嫂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小官之女也能攀上侯府,倒是我守了这么多年,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绿竹知道姑娘的心事,不说姑娘,便是整个孙家也有亲上加亲的意思,所以才一直任由女儿养在姑太太身边,哪里知道造化弄人呢?人呐,终究敌不过命,只能尽力安慰,“其实四奶奶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外人不知道,姑娘天天在姑太太身边,还看不明白吗?这也就算了,惊蛰姐姐不也说过,四爷又不经常回来,偶尔见面夫妻两个也没什么话说,一点不像新婚夫妻,说是四爷一点不喜欢这位四奶奶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夫人就给塞个妾室过去。您说,这样的日子,过着倒有什么滋味?我倒庆幸,如今的状况不是姑娘你。”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自小养在姑母身边,跟半个女儿也差不多,表哥跟我也熟悉亲近,就算我父亲官职小,也算高攀,我比不上敏华郡主或许嫁进来要捧着供着,却不至于被怠慢。”


    敏华郡主?倒像个有些禁忌的人物,绿竹压低了声音,但是梅棠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还是听得很清楚。


    “其实连敏华郡主也跟四爷有缘无分呢,我记得她以前跟着汝阳郡王来过府里好几次,跟四爷的关系就算是好的了,我还听老太太屋里婆子猜测,说不定四爷会尚主,没想到侯爷跟二老爷都不同意,不过是一点点风声而已,便连忙给四爷定下亲事,还这么匆忙,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要说姑太太不喜欢门第太高的儿媳怕降服不住,但其实敏华郡主要真嫁进来,不是更能增些助益吗?四爷也很喜欢敏华郡主,刚定下亲事那段时间我看他消沉的很,学里也不住,难得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绿竹到底养在深闺,虽说认识几个字,外面朝堂上的大事却是搞不懂的,孙嘉柔倒是知道为什么,却不能议论皇家,不过又勾起了自己的心事,裴峻议亲那段时间多么好的机会,她回家了好几趟求父亲母亲来跟姑母商量,可父亲却生怕得罪太子而不敢来,白白错过了好机会,弄得她现在这么为难,“我如今是骑虎难下了,我知道侯府有些下人嚼我的舌根,只是要真就这么灰溜溜回家,家里那几个更要笑死了,我才不要叫她们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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