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家里,绿竹也只有为姑娘心疼的份儿,说起来姑娘如今为难的境况一大半却是姑太太造成的,因为喜欢姑娘便将姑娘接来侯府常住,却没有考虑过孙家其他的小姐,尤其是姑娘的两个庶妹,小姑娘嘛,最容易在这些东西上吃味了,姑娘每次回家总有一些酸话传进耳朵里,又是个要强的,不肯相让,姐妹们之间越长大关系越僵。本来以为姑娘嫁进侯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只这么僵着,已然十六岁,又能拖多久?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主仆俩在这里说着知心话,梅棠早已经原路返回,回到青松院了,只是虽回来了,绿竹那一句‘四爷也很喜欢敏华郡主’,却不能当没听见。这事倒不难打听,因为敏华郡主乃是太子的女儿,汝阳郡王的妹妹,可谓大名鼎鼎,随便问个人就知道。梅棠一直以来也很疑惑侯府选择自己的原因,心里微微警惕,现在总算弄明白,原来她也算是侯府找的挡箭牌。


    承泰六年,当今的皇上御驾亲征契丹,却一败涂地,回来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有时候连上早朝都费劲,不得已下令太子监国、康王辅政,当今太子是很仁慈宽和的,康王却有些跋扈霸道,身为皇叔,跟太子许多政见不合,两党的摩擦越来越多,到了现在几乎有些剑拔弩张了,眼见着皇上缠绵病榻,康王占了上风又虎视眈眈,有眼睛的人都看到太子这个位置其实并没有那么稳固。


    这种情况下,跟太子家联姻不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吗?长平侯没有实权,又安逸享乐惯了,哪敢压上府里上下几百口去赌?所以虽然只是极细小的一点风声,也忙找了裴大人赶紧给裴峻定亲。


    打听到这里,梅棠其实松了口气,与其一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倒是现在这样明白摆出来的价值令人心安。这样也好,他心有所属,她也另有所图,各取所需,没有比这样的婚姻更牢固的存在了。


    身为挡箭牌,梅棠很自觉,看得出来,裴峻也是一个不怎么喜欢被管束的人,她几乎不问他在外面的事情,因为他每次回来,孙夫人总会事无巨细问他学业如何,在外面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裴峻呢,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不好,敷衍的意味很浓。她不过问他的事情,给他充足的自由,大概他也觉得有她没她都一样,近来倒是回家很勤快,有时她顶着大太阳从清辉院回来,屋里放着冰盆,裴峻靠在引枕上正舒舒服服看书呢。


    梅棠进门用水透了帕子洗过脸,又换了家常的衣裳,才觉得舒服些,怕打扰到他看书,而且共处一室,又没什么要谈,怪尴尬的,她想去后面乘凉。裴峻歪了半天,见她就进门时跟自己打了一声招呼,全无话说,心下觉得不大舒坦了,坐起来叫住她,看她雪白的一张素脸,眉如鸦羽,看着就清爽凉快,“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屋里坐着,上哪里去?别四妹妹刚好,你又中暑,我可没有蟾蜍香包给你戴。”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梅棠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副黑白棋子,她看不懂,也不多话,裴峻的视线随着她落在棋盘上,觉得她越来越顺眼了些,“会玩吧,跟我来一局。”


    不是有话要说吗?梅棠摇摇头,“不会。”


    “就猜到你不会。”他是早就预料到的口吻。


    又看不起人,梅棠扫他一眼,打算起身。


    “怎么,你不服气?不会就不会,这跟你那《孙子兵法》一样,用来消遣的,你要是想学,我得空了教你,——别走,我真有话对你说,下个月惊蛰姐姐就嫁出去了,我娘给她挑了铺子上的一个掌柜,她伺候我这么多年,你准备一份厚礼赏她。”


    这下轮到梅棠盯着他看了,有些不解,“惊蛰,嫁出去?”


    裴峻看她疑惑,略略不满,“你那是什么眼神?惊蛰过完生日都二十了,不嫁出去留在府里当老姑娘不成。”


    “不是,只是觉得意外,听说世子爷跟前的范姨娘是大丫鬟抬上去的,我以为……”包括三爷裴岚身边也有这样的存在,不过听说现在还是通房丫头,因为三奶奶曹兰亭防的厉害,三爷被管的有点死,才没名分。


    世子跟二爷身边的大丫鬟都是老太太亲自选的,妾也是老太太亲自抬的,他身边的惊蛰跟小满却是跟母亲身边的谷雨和白露是一批,裴峻面容微冷,“你以为谁都跟世子爷一样,一点小事就一群人围着操持吗?小小年纪就跟房里的丫鬟……”突然想到什么,裴峻瞪了梅棠一眼,“你想到什么龌龊地方去了,我十一岁就搬出去住了,惊蛰跟我姐姐没什么两样,府里的事情别听风就是雨,你好好把她嫁出去就是了。”


    梅棠整容肃坐,她确实听到不少东西,但没有样样都信,不过看孙嘉柔对待惊蛰有点恭维拉拢,就不免有点多想,原来在裴峻这里不是那样的吗?


    梅棠应了声好,觉得侯府真是人多复杂,以后更要小心点,免得得罪人自己还不知道,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不再说话。裴峻的视线却从她漫着红霞的侧脸一路往下,目之所及那丰盈的隆起,倒是不小,可腰却很细,也不知怎么长的。


    第7章 般配的一对


    裴峻微拧眉头,收回视线,转身背对梅棠,等心绪平复后继续看书。


    梅棠也不打扰他,起身去了外面。


    他这段时间倒不像之前长年累月不在家,听说学里对于有了家室的学子也建议走读,侍亲传嗣也不可疏忽,裴峻以前为了躲麻烦故作不理,他一贯随心所欲,如今觉得家里舒服倒是在家里住的时间多了点。


    青松院男主子在家,就有客人上门,最勤快的当属孙嘉柔,他们本是表兄妹,小时候同吃同住,听说极亲密的,孙嘉柔温柔沉稳,孙夫人有时也会拜托这个细心的侄女管照自己顾不上的地方,所以不但裴峻兄妹,孙夫人身边的下人们待孙嘉柔也极为亲近。


    裴峻出去上学这几年疏远了些,见面多了又如往常一般亲厚,孙嘉柔对裴峻的院子熟悉的很,进来便直奔书房,扫一眼内室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像往常一样总喜欢在书房里待着,这么恋家,到国子监一去四五年,怎么耐的住的?”


    虽然孙嘉柔比裴峻还小几个月,但因为自小稳重宽和,行事更像个长姐,时常劝导裴峻跟裴芷兄妹两个,所以从小说话便随意。裴峻也不在意,只是收起懒散靠在炕上的姿势,放下书站起来,叫惊蛰倒茶,“人总要长大到外头去安身立命,安逸的环境谁不喜欢,却是朝不保夕,想想也就没意思了。”


    “你这话奇怪,堂堂的一个侯府公子,倒说什么朝不保夕,今年春天我跟姑母去城外庄子踏青,还是二三月的料峭时节,那些农人便穿着单薄,卷起裤腿耕地,一年到头就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时运不好颗粒无收,那才叫朝不保夕呢,你说这话叫人家听见,你看人给不给你好脸。况且姑母为你跟芷儿两个殚精竭虑,你自小也看在眼里的,你如今这么有本事,稍微出一分力,姑母还有不心想事成的?”她倒是跟姑母一条心,奈何总算是个外人,很多事情不好插手,芷儿又娇憨单纯,姑母实在缺帮手,不过表哥好容易在家里多留几天,话要慢慢说,孙嘉柔点到为止,又看了一圈屋子,看到书柜一处挂着几个藤条编就的蝈蝈笼子,笑着取下来,“这还是以前我给你编的,藤条都干的快朽了,怎么还不扔掉?”


    梅棠在侧屋跟梨香、小满商量做鞋呢,听闻孙嘉柔过来了,便起身出去,小满却道:“奶奶不去也一样的,表小姐是咱们院子常客,以前爷在家的时候,哪天不来个七回八回的,次次都去招呼,腿也要跑断了。”


    那边屋里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惊蛰的声音,既然有人招待,梅棠便不急了,先把鞋样子剪出来再说。梨香笑道:“惊蛰姐姐也在,我看她跟表小姐关系很好,就是快嫁出去了,往后见面的日子恐怕就少了。”


    “关系当然好喽,表小姐什么都念着惊蛰姐姐,还有夫人院子里的谷雨,四姑娘跟前的立春。”


    这些都是主子跟前体面的大丫鬟,府里的下人都巴结的,梅棠心里透亮,低着头剪布。


    小满继续道:“一块绫花布,还要做两条裙子,留一条给惊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要送一份过来,好的一个人似的,我们就没那福气了,不过拿一份死月例银子。”为着什么,还不是以为惊蛰以后会成为四爷的姨娘,结果呢?听说惊蛰给聘了出去,过来的次数一下就少了,连贺礼也是绿竹来送的,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想到惊蛰还浑然不觉被疏远,她就觉得好笑。


    这话颇有些弦外之音,梅棠不好接,梨香却嗔道:“敢情你嫌主子给的赏赐少了?过几天你生日,我跟奶奶求个情,也给你办个生日怎么样,你放心,你只管好好玩一日,不要你出一个铜子儿。”


    小满一时嘴快,没忍住抱怨了几句,倒不是为了赏赐,忙道:“我开玩笑的,四奶奶平时待我们好,不像三奶奶那边不如意就又骂又打的,世子妃跟前也不好伺候,三个小主子稍微磕了碰了,下头人就倒霉,我们都说青松院最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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