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裴妙青很震惊,她依稀记得,梅棠的大哥也是死于契丹之手,不止梅家,几乎边塞的每一户人家,都跟塞外异族有血海深仇,那里的人怎么会允许女儿嫁给仇人呢?可永安公主当时为国牺牲,她要带上一个姑娘给自己帮忙,皇上难道会不允吗?所以说,梅棠当时是真的危险,梅家自知护不住她,所以对于裴大人的保媒欣然应允,毕竟这是裴大人本家,有裴大人夫妻护着,总不会有什么事。
裴妙青也觉得自己有责任给自己的好朋友帮忙,倒比裴芷亲近这个嫂嫂,经常给梅棠送东送西,今天大家忙的脚不沾地,她怕梅棠太实诚,一直待在院子里招待客人晒坏了怎么办?找人聊了几句便拉着她进去,说是介绍自己的表姐妹给她认识。
拜完寿,吃了席,亲戚们陆续告辞,晚上一大家子聚在老太太的荣宣堂,院门大开,小戏子们在门前阶台上唱戏,屋里晚辈们一个一个给老太太献孝心,侯爷跟裴大人献完寿礼,怕小辈们拘束,老太太也不自在,各自出去了。侯爷自去另开席面听戏,裴大人找清客或者幕僚清谈。
屋里气氛为之一松,先是世子妃上去拜寿,送了老太太一盏鲜红精致的珊瑚屏风,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叫人扶着围上去看了又看。三奶奶曹兰亭不甘示弱,她没有世子妃财大气粗,好在心思灵巧,准备的寿礼是一盏八面转灯,底下有机拓,点燃之后那灯自己就能慢慢转动,灯上画着一个仙童般的垂髫小儿抖空竹玩儿,八副画连起来正是一个完整连贯的动作。这一下,不但老太太感兴趣,府里的重孙们最欢喜,爱不释手追着看。
老太太叫人扶着靠上梨花木榻,应酬了一日,她也累了,小孩子们欢喜笑闹,满堂欢欣,老人家不就图个天伦之乐吗?笑道:“我说你们不必费心,我年纪大了,能吃能喝、无病无灾就是最大的福报了,寿也拜了,客也请了,难为你们又想出这么多新花样。”
“因为我们都盼着老太太能长长久久陪着我们呐,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们年轻,哪里经历过什么事情,老太太可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只求您老人家多指点指点,我们哪怕学点皮毛,走出去接人待物也像个样子,拿了我们的手软,老太太可别嫌累把孙媳妇晾在一边,只管自己逍遥。”接口的正是三奶奶曹兰亭,她已是换了一身鲜亮衣裳,满头珠翠,看着华贵异常,又会说话,常哄的老太太开怀大笑,这满府里能跟世子妃争的旗鼓相当的,非她莫属。
曹兰亭说完,侯爷的两位妾室王姨娘、张姨娘也忙上去献寿礼讨巧,此时人多,梅棠混在另外两位不怎么起眼的妯娌中间,一同磕头献礼,轮到姑娘们了,她便默默退到后面。等到众人都磕了头,孙夫人才最后上去,她的寿礼最实惠,看着却也不一般,居然是一整块的玉枕,雕刻精致的花纹瑞兽,这样的东西可遇不可求,除了皇家,要么去相熟的勋贵家求,要么托给走南闯北的富商留意,不管怎么说,肯定既要人情又要钱财,真正费心思。
众人齐齐惊叹,孙夫人面有得色,“老早听老太太说肩膀酸痛脖子僵,人都说玉最养人,我想着弄个枕头天长地久枕着,效果慢慢就出来了,可巧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也是老太太有福。”
老太太果然开怀,笑得满面红光,很是赞了几句孙夫人有孝心,却也没像孙夫人想象的那样承诺什么。梅棠隐在门边,在她前面就是王、张两位姨娘,她刚刚还跟王姨娘的儿媳卫宝月一起拜寿呢,就见两位姨娘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撇了撇,倒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细想也是,本来就算是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老封君过寿,晚辈们不过做些衣裳鞋袜帕子之类聊表心意,几个争强好胜的女主子非要挖空心思,各出奇招,寿礼一个比一个亮眼,生生把规格拔高,就显的其他人很呆,没她们有孝心似的。
两位姨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在嘈杂的环境里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梅棠又往外走了两步,到了热闹的边缘,就听屋里一阵大响动,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来是世子爷来了,世子爷买了一只红嘴绿毛的鸲鹆,也就是民间说的八哥,这八哥声音清亮,吐字清晰,一来便对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看到这八哥比孙夫人的玉枕还高兴,拉着世子爷问他吃饭了不曾,从哪里来,外面热不热,那关切心疼的慈爱模样,梅棠第一次见,也对府里传说老太太对世子爷偏心而生了实感。世子爷的八哥一出现,将祝寿的气氛烘托到了高潮,老太太叫人拿小簸箕装了满满的铜钱银币洒向门外,赏给辛苦了一天的戏子和下人们。
刚刚那么多人献寿,底下人也没得到赏,世子爷一来,大把大把的银钱到手,众人倒都对世子爷充满了感激。梅棠默默看着,想老太太为世子爷,真是用尽心思,周全万分。
屋里屋外如沸水般的热闹,只有梅棠置身事外,不,还有一个人,跟世子一同进来的四爷裴峻,在珠光宝气的世子爷面前,挺拔却冷清,老太太全副心神都在世子爷身上,众人也一样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出去。裴峻跟在世子爷身后行了礼,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外,就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冷眼旁观。
梅棠是挤不到前面去,裴峻却是主动与那鲜花着锦般的热闹割席,满堂的欢声笑语,他们不约而同都游离在那融洽欢悦的气氛之外,她不由侧头多看他两眼。
第5章 他们还没圆房呢
老太太过寿府里铺张很大,剩下不少易坏易腐的东西,都叫分给府里人了,尤其是各房主子跟前得脸的大丫鬟婆子媳妇,裴峻的大丫鬟便是惊蛰跟小满两个,惊蛰还要受器重一些,因为她比裴峻大几岁,是孙夫人特意安排给儿子,从小照顾的。
惊蛰会做人,得了赏从不独贪,总是分给底下人,恰好她的生日跟老太太是同一天,得到的赏赐也就更丰厚一些,青松院的丫鬟婆子们便凑份子置办了两桌酒席给她过生日,从荣宣堂回去,没歇一口气,惊蛰亲自上来请梅棠,“托老太太的福,得了不少赏赐,再放就坏了,想着不如大家聚了乐一乐,奶奶赏脸,哪怕过去喝杯酒水,就是我们孝敬的意思了。”
梅棠听说,爽快到了她们摆宴席的亭子坐了一会儿,叫梨香准备一份寿礼给了惊蛰,在孙夫人面前‘粗苯蠢钝’那是为了避免麻烦,在下人面前太过清高,见弃于人那可是自找麻烦,没见连老太太都帮着世子笼络人心吗?这样的世家大族,底下的仆人盘根错节,有时候比一般的主子势力还要庞大呢,所以既要管束也要拉拢。
又不是离群索居,不跟任何人来往怎么行呢。
府里平常看不出谁和谁好,一到关键时候,就显出来了,惊蛰平日不多话不多事,她的生日,其他房里的大丫鬟都送了礼来,孙嘉柔更是亲自过来探望,梅棠从上房窗户看出去,就看到廊下孙嘉柔拉着惊蛰的手,亲热得很,说说笑笑,丫头再三来请,才放开惊蛰的手离去。
梅棠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书又看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昏暗了,廊下门前上了灯,今天在外面走了一日,微微出了汗,梅棠想早点睡下,明天也好早点起来练功,便进后罩房洗了澡,进来却见屋里多了一个人,坐在她原本的位置,拿着她的书在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虽然仰视,仍是傲然的姿态,“《孙子兵法》?你的爱好倒奇特。”
“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我带来的书不多,所以从爷的书柜里拿了一本。”其实她可以出去买,家里其他女眷也经常出门,但孙夫人近来正立规矩,她本来‘学’的不咋样,要再给孙夫人态度不端正的印象,可是自讨苦吃,便不好随便出门。
她站在原地踌躇一会儿,看裴峻只是随口一问,并未追究她随便翻他书柜的意思,小满送了茶上来又退下去,惊蛰将裴峻居家的鞋子衣裳找出来,伺候他换了一套,这是今晚要在家里歇的意思,这种情况虽然少,也不是没有。梅棠如往常一样,看裴峻安静喝茶看书,便去收拾书桌。
裴峻坐在榻边,单手支在桌上,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从书本上移到书桌跟前的人,看她亭亭玉立,灯光下凝脂般的肌肤毫无瑕疵,鸦青的头发披了一背,眉眼低垂,唇色如血,刚刚洗过澡,中衣外头只穿了一件浅色长袍,那沉静的模样,就跟在荣宣堂看到的一样。
虽然他们已经成亲几个月,但他其实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她,因为这桩婚事太悬殊,不管是家里家外,他都非常引人注意,亲事刚定下来的时候,他被损友足足笑了几个月,笑得人恼火异常还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多少有点迁怒她,为了早点平息新闻,成婚后他特意半个月才回来一两次,时过境迁,他总算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这才开始留意起家里多出来的这位四奶奶,听母亲的说法,似乎嫌她愣的很,不怎么会说话,办事也中规中矩,比不上世子妃能干,也不如三嫂灵巧,怎么可能争的过她们。听到这里,裴峻微微不喜,他从小就不喜欢母亲硬将他往祖母跟前送,明知道是什么结果,所以稍微长大一点宁愿远了侯府出去求学,也不愿意在这里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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