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刷着手机,插进来抱怨了一句最近游客太多,海胆都快吃不起了。再前头那对中年夫妻却只关心今天的海胆新不新鲜,男人说这么冷的天排一个小时,要是不好吃就太亏了。
陈叙听了一会儿,偏头问向冬:“他们在说什么?”
向冬低声给他翻。
她翻得很快,也不逐字,都是挑着意思说。什么汇率又变了,什么日元贬值,什么世界乱成一锅粥,什么支持率不好看,什么通货膨胀,什么再这么下去连海胆饭都要涨价。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自己先笑了。
陈叙也笑了。
这些事情在今天通通与他俩无关。
风还在吹,雪落在排队的人肩上,热饮杯里的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世界一点没停,照旧有人谈它怎么转、怎么坏、怎么越来越不像样。
可说到最后,所有人还是老老实实站在这条队里,等一碗饭吃。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并肩往前挪了一小步。
一个小时过去,终于轮到他们。
一进屋,暖气一下扑到脸上,陈叙和向冬同时沉默了两秒。风里站太久,嘴唇都被吹得有点僵,海胆饭端上来时,他们先喝了口热茶,连海胆到底有多鲜反而成了次要的,最需要先回来的是手和嘴的温度。
“值不值?”向冬问。
“值。”陈叙说。
“其实有点贵。”
“那也值。”
向冬笑了。那笑很短,但很真,汇聚了她今天所有随便玩出来的小任性,都在这一小碗热饭里找到了某种很生活的落点。
吃完出来,两个人沿着海边又走了一段。
天色开始往下沉,白天里那层发亮的雪到傍晚反而更深一点。
风更大了,街上人却少了。
向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又看了看陈叙:“要不今晚住一晚吧。”
“住。”
“你都不问为什么。”
“我现在问,你也会说反正都到这儿了。”
向冬笑出声:“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们回车站取行李,又临时找了一家带温泉的小酒店。
房间倒是有了,离车站不算近,得再走一段。拿了钥匙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小樽的夜比札幌更安静,雪光把路边、屋顶、广告牌和台阶都抹白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酸。
两个人拖着行李往酒店走。
向冬走在前面,脚印踩得很深。陈叙在后头跟着,手里还拿着刚才便利店买的热咖啡。走到一处坡路时,雪忽然比刚才大了一截,一下就密起来了。路灯底下,全是斜斜往下落的白点,前一秒还看得清的街边招牌,这会儿已经开始发虚。
向冬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雪下大了。”她说。
陈叙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站在雪里的背影,羽绒服帽子边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圈白,忽然弯腰,在路边抓了一把雪,团了团,手套都没怎么拍实,抬手就砸了过去。
雪球飞出去,正中向冬后背。
向冬愣了一秒,转身看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陈叙站在路灯下,嘴角还带着作案成功之后那点小孩子似的得意。
“你有病啊?”向冬叫了一声,但听不出愤怒。
下一秒,她也弯腰抓了一把雪。攥紧。
第一下没砸中,雪团在陈叙脚边炸开。
陈叙笑着往后躲,拖箱子的手一松,行李箱歪倒在雪里。
向冬已经顾不上箱子了,第二团雪更快地扔过来,砸在他肩膀上。
陈叙骂了一声,扑过去回击。
两个人就在坡路上、行李箱边、越来越大的雪里,一下子打起雪仗来了。
没有人说停。
也没人说幼稚。
他们就这么互相砸,躲,笑,跑,扑过去再抓雪。雪如鹅毛飘下。手套很快湿了,围巾也歪了,头发湿了,脚底踩滑好几次,摔了好几次。向冬躲得快,陈叙追得也快。雪一团团砸过去,落在帽子上、肩膀上、手臂上。向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叙也喘,呼出来的白气和落下来的雪搅在一起,整条坡路都被他们闹得不成样子。
两人就像两个是儿时要好的玩伴。不顾明天的两个孩子。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几个孩子,也跟着加入了。
他们大概本来就在附近玩,见两个大人突然在雪地里疯起来,立刻被带动了。
一时间,雪球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有孩子笑着乱叫,有人鞋子踩进雪堆里,拔出来时一片狼藉。
向冬被一个雪球砸中帽子,转身就反击回去,结果误中陈叙,陈叙笑着弯腰,随手抓起一把雪就往她脖子里塞。向冬被冰得尖叫,追着他打,行李箱早就被忘在路边,孤零零倒在雪里。
风越来越大。
雪也越来越密。
路灯把整条街照成一片发亮的白。
灯光里,雪在飘。
灯光外,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在这片白里跑,躲,互相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地上的旧雪和新雪。孩子们的笑声、自己的喘息、雪砸到羽绒服上的闷响,全搅在一起。时间变得很怪,长了,又短了。前一秒还在追,下一秒已经停下喘气;刚弯腰抓雪,抬头时向冬就在几步外,脸冻得通红,头发边上全是湿掉的白,笑得和北京、东京时都不一样,完全没有那层平时习惯性压着自己的东西。
陈叙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一刻他根本什么都没想。
他又砸了过去。
向冬弯腰躲开,回身就用更大的一团砸中他的胸口。
孩子们在旁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坡路、海风、运河、白天排过的那家海胆饭、那只便宜两百日元的冰淇淋、机场买的那堆厚衣服,都在这一场雪里重新变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们不知道打了多久。
也可能根本没多久。
这大雪把时间也一起盖住了。
后来终于都跑不动了,向冬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陈叙站在她对面,肩膀一下一下起伏,帽子歪了,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羽绒服上全是雪。
那几个孩子已经转去打彼此,笑声离他们远了一点,又近一点。
雪还在下。
路灯下的白越来越密,密得几乎看不清街的尽头。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头发上、睫毛上的湿雪又吹得更冷一点。
可他们谁都没动,谁都没想着赶紧回酒店、把行李扶起来、把湿掉的手套摘下来。
只是隔着几步远,站在那儿,看着对方喘气,看着对方笑。
向冬先抬手,把糊在脸上的一点雪抹掉了。抹完以后,她还在笑,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陈叙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这次没有雪球。
他只是走到她跟前,站住。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白气一团团往上冒,打在彼此脸上。向冬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开的雪,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叙伸手,把她帽子边沿那一小块歪掉的雪拍了下去,动作很轻。
向冬没躲。
风还在吹,孩子们的笑声隔着一点距离传过来,远处有人推门进店,门铃短短响了一下,很快又被雪吞掉。
小樽的夜被雪压得很低,很白,很近。行李箱躺在坡路边,半边埋进雪里。脚印乱成一片,前后都分不清。陈叙忽然又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东西。若隐若现的猫。向冬提着行李上门。金汤力。旧台灯。咖啡、外卖。伤疤、蔓延、钢钉。清单上那行小摆件。汇率、战事、股市和海胆涨价。买一赠一的冰淇淋。海胆饭。居酒屋里昭和歌谣,那一下忽然静下来的空气。Good couple。札幌那间酒店黑着灯的床。今早大巴窗上那层一擦就散的白雾。大巴上牵着的双手,熟悉的预感。
这些画面一块一块浮上来,又一块一块沉下去,没有顺序,也没有答案。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海在看不见的地方起伏。
那些本来应该追上来的东西不见了,变成了远远地亮着一点冷光。可这一刻,它们都过不来。它们无法过来。过不来这条坡路,过不来这一场雪,过不来两个人呼出来的白气之间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因为那都是过去,而此刻是现在。
向冬站在雪里,看着他。
鼻尖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帽檐上、睫毛上都是白。
她今天笑了太多次,笑到最后,连平时那层总要先替自己、替别人想一步的东西都被雪埋住了,只剩下一个被风吹得发亮的人,站在这里,什么也不想躲。
陈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重新牵住了她。
这次,向冬没有立刻用力回握。
她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让他握着。
刚才那场雪,那阵风,那些乱掉的脚印和滚进海里的笑声,最后都慢慢落到了这里,落到这一只手里。那点刚从雪里跑出来的热,一点一点顺着手指往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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