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有一点沉,不算疼,只是酒后的那种发木,脑子里塞了块棉。
她没立刻动。
被子里很暖,暖得人骨头都懒。
她侧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蜷在陈叙这边,一只手还压在两个人中间,昨晚睡着前握过的那点温度像还残着一点,没有散干净。
陈叙也醒了,正半眯着眼,手背搭在额头上,在跟酒意做最后一点无谓的抵抗。
屋里乱得很彻底。
昨晚脱下来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堆在椅子上,便利店买的解酒饮料喝了一半,居酒屋的小票压在手机下面,充电线缠成一团,枕边还滚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硬币。
整间房都还留着昨晚那股热、乱和没收干净的酒气。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向冬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十点退房。”
陈叙把脸埋进掌心里,先笑了一声,接着才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日本酒店真操蛋。”
“昨晚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昨晚我觉得全世界都挺宽容的。”
向冬翻身下床,赤脚踩到地毯上的第一秒就被冷得嘶了一下,又赶紧去找袜子。她一边拽窗帘,一边回头看陈叙:“别装死。再躺五分钟,你就得在宿醉状态下体验被前台赶出门。”
窗帘一拉开,札幌的白天就压了进来。
天低得很,外面几乎是白的,雪没有停,只是不大,细细地飘,街边已经被人踩出一道一道的灰线。对面楼的屋顶堆着一层没化开的雪,风一吹,边角就有细末簌簌往下掉。
屋里跟着亮了一层,乱也亮了出来,狼狈得非常诚实。
接下来二十分钟,两个人都在和现实搏斗。
洗漱,找袜子,找手机,找另一只手套。向冬的围巾一度不见了,最后从床尾和墙缝之间拽出来;陈叙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自己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充电线缠成一团,解到最后两个人都烦了,差点直接扯断。
昨晚剩下的半瓶水被向冬一口喝掉,冰得她皱了皱眉。
她刷牙时还差点把漱口杯碰翻,陈叙在另一边找帽子,找着找着忽然站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陌生的袜子发愣。
“这谁的?”
“我的。”向冬一边把头发胡乱扎起来,一边伸手抢回去。
热得发干的房间、没散尽的酒气和北海道白天那种雪里的静,混在一起,让人脑子一直转不太快。可再不快也得快。向冬蹲在地上把东西往箱子里胡乱塞,陈叙蹲在另一边,拉链一会儿卡住,一会儿又咬到衣角,两个人都不像平时那样有条理。
他们几乎是掐着点退了房。
前台礼貌地提醒时间,还送了两包一次性的温泉粉,说欢迎下次再来。
向冬双手接过去,道了谢,转身拖着箱子出了门。
外面风一下扑到脸上,人这才真正清醒一点。
从札幌去小樽的大巴就在不远处发车。
“走。”向冬下达命令。
他们赶过去时,车门已经开了,司机正站在门边点人数。
箱子塞进下层行李舱,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向冬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叙坐在她旁边。车发动以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叙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手边。
向冬没看他,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扣了回来。
向冬把头靠在了陈叙的肩上。
巴士慢慢开出札幌。
城市往后退,路边的楼越来越矮,雪越来越整片。
靠海那一段尤其安静,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海,港口边停着几艘船,远处仓库屋顶全是白。
天色白得没有层次,海却比天更深一点。
向冬把窗上的雾擦开一小块,安静地往外看。陈叙坐在她旁边,手一直牵着她,也不说话。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各自想着东西。
老马还在等稿子。
那个结尾还没真正写出来。
但陈叙预感。
似乎也不会远了。
可眼下他们在车上,手牵着手,窗外是雪和海。
很多本来应该急着去想的事,都被这段路轻轻推开了一点。
它们慢慢消失了,哪怕是幻觉,也慢慢消失了。
向冬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些慢慢往后退的白,心里却并不空。
满满的心,装着过去和现在,但向冬强制自己不去想。
只是顺着昨晚那股说走就走的任性,顺着脱掉高跟鞋的那一刻,顺着提起行李的那一刻,走到现在。这股劲一直都在,也在这趟往小樽去的大巴上,贴着车窗,贴着海边,贴着掌心里那一点慢慢暖起来的温度,一起往前走。
一路畅通。
车绕过海边,又往里开了一段。
等到了小樽,风比札幌更直接一点,带着海边特有的冷。
两个人先去车站寄存大箱子。
柜台里坐着个老太太,动作慢,收据递过来时还特地嘱咐了一句别丢了。
向冬双手接过来,认真塞进钱包夹层里。
寄存完以后,两个人都轻了许多。手里只剩一个小包、一把折叠伞,还有前一晚还没完全退掉的困意。
向冬站在车站门口,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小樽比札幌更白,也更安静一点。路边、屋顶、台阶、远处仓库,全都被雪压着,连风吹过来都像带着一点亮。她回头看了陈叙一眼:“先去哪儿?”
“你不是专家吗。”
“我今天不想当专家。”向冬说,“今天我要随便玩。”
于是他们真的开始随便玩。
沿着运河边走,看路边结了冰的扶手,看游客拿手机拍照,看一家卖玻璃制品的小店明明开着门,进去三分钟又出来,因为里面暖得让人发困。
走上一条坡路,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小街,雪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向冬看见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非要过去。那摊子小得离谱,边上竖着一块纸牌,手写字有点歪:
“情侣亲吻,买一送一。”
日文、英文、汉语、韩语都有。
不愧是旅游城市。
陈叙站在风里,先笑了:“都这年头了,还有这种活动。”
向冬盯着那牌子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老板娘。老板娘大概也没想到真有人会认真读,见他们停下,立刻很有精神地从窗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Kiss,kiss!”
陈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向冬已经往前一步,抬手拽住他的围巾,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她亲得很快。两人嘴唇碰了一下。
准确地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就松手,转头竖起两根手指,用日文对老板娘说:“两个。”
动作自然得仿佛她刚才只是验了一下货。
陈叙站在原地,愣了半秒。老板娘已经哈哈笑着把两个冰淇淋递出来,还多给了一张纸巾。向冬接过来,分了一个给他,若无其事往前走:“愣什么,快化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化。没想到你连这种便宜都占。”
“便宜两百日元。”
“你缺这两百?”
“有便宜不占……”
“王八蛋!”
他们拿着冰淇淋沿着运河边走。天太冷,冰淇淋吃了两口,舌头就发木。陈叙一边吃一边吸冷气,向冬却还在认真舔,后来两个人都被冻得受不了,只能笑着加快速度,几乎是半跑着钻进旁边一间小店躲风。
躲了两分钟,出来继续走。甜味和冷气混在嘴里,牙都跟着疼。
中午的时候,他们决定去吃海胆饭。
那家店不大,门口已经排了很长一队。海风从转角直吹过来,雪还在下,人站在外面,帽子和肩膀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白。向冬看了一眼队伍,居然没说走,反而把手往口袋里一揣:“排吧。”
“你今天这么有耐心?”
“来都来了。”
于是他们真的排了一个小时。
前面的人群一点点往里挪,后面的人还在不断变长。队伍里有人讲日语,有人讲普通话,欧美游客裹得严严实实地抱着热饮,甚至还有韩国游客穿着短裤。
风吹得人耳朵疼,向冬一开始还会跺跺脚,后来就干脆把脸埋进围巾里,和陈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天气。
说那个冰淇淋根本是酷刑。
说东京那家咖啡馆里的咖啡真难喝。
说老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催稿。
说大雷如果在这儿,绝对不会排队。
一句跟一句。
话都不着边。各聊各的。
队伍前面那几个本地人聊得很热,语速快,句子短,一会儿提到汇率,一会儿提到东京房租和物价,一会儿又扯到海外战事,美伊是不是要打仗了,股市和新年以后会不会继续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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