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句刚说完,角落里那桌外国人里的金发男生已经举着手机过来了。
“Photo Photo”他笑得特别灿烂,先指了指向冬,又指了指陈叙,“Good couple! Good couple!”
陈叙本来还想摆手,结果向冬喝多了,反应居然比谁都快,一把拽住他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拉。
两个人身体一下撞到一起,肩膀挨得很实。
那一瞬间他们甚至都没商量,像酒精直接替大脑接管了动作,竟然非常配合地一起冲镜头比了个心。
快门一响,整桌人又笑成一片。
金发男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冲他们竖大拇指:“Perfect!”
向冬还维持着比心的动作,自己先愣了一秒,下一秒又笑倒了,肩膀压在陈叙身上,热乎乎地抖个不停。陈叙本来想说“你疯了”,结果一低头看见她笑成这样,自己也撑不住了,只能由着她靠着。
那张照片拍完以后,气氛就彻底散开了。
酒越喝越顺。后面他们又点了两轮,吃的倒没加多少,主要是喝。
店里的时间像泡在酒里,一杯接一杯地往下沉。后来是谁先提出走的,陈叙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好像比来时更亮了一点。
风吹到脸上,酒气立刻往上窜。
札幌夜里真冷,可喝多了以后,冷也不是冷,是一种会让人想笑的清醒。
向冬走在前面,脚下有点飘,但方向很准。陈叙跟在她后面,怕她摔,又怕自己先摔。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不出意料,陈叙摔了个屁墩。
向冬又哈哈大笑。
“你怎么老是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陈叙起身,拍了拍屁股。
“你啊,可别往雪里扎。”向冬忽然回头说。
“我为什么要往雪里扎?”
“喝多的人特别容易觉得雪很软。”她一本正经地教育他,“每年都有这种,坐在雪里想歇一会儿,结果第二天就冻死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留学生生存知识。”向冬说,“你现在这个状态,特别像会在雪里睡着的人。”
“那你得把我拖回去。”
“我可拖不动你。”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你今天穿得跟熊一样。”
“那么是谁把我改造成了熊呢?”
话音刚落,她脚底就在一块被踩硬的雪上滑了一下。
滑得不重,就是那种酒意上来以后最容易出现的小失误。可人一歪,身体还是先失了半拍重心。陈叙几乎没想,伸手就拽住了她胳膊。羽绒服的布料又滑又厚,抓上去没什么实感,他干脆往前一步,手掌直接按到她腰侧,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抱住了她。
两个人都停住了。
风还在吹,雪光很亮,路边那盏灯把他们影子压得很短。
向冬的手还扶在他肩上,指尖隔着羽绒服都能感到一点用力。陈叙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谁都没说话,像刚才居酒屋里那点热和笑还在身体里晃,却在这一秒忽然安静了。
过了两秒,向冬先站直了,低声说:“可以放开了。”
陈叙也回过神,把手松开,笑了一下:“你还挺会命令人的。”
“我是怕你借机把我按雪里。”
“我可没你那么坏。”
“你唱JOJO时感觉是不想做人了。”
陈叙一下笑出来,刚才那一秒太近的静又散了。
可散归散,刚才手掌按过的那块地方还是像留下了一点很淡的热,谁都没提,也谁都没真的忘。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边店铺大多都关了,只剩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还亮着。
雪被脚踩得有些脏,路灯一照,地面像铺了一层旧银纸。风吹得人耳朵疼,可两个人都没太在意。
刚才那家居酒屋、那首歌、向冬笑出来的眼泪、外国人举着手机喊的那声“Good couple”、老板娘给的那碟毛豆,全都还在身体里晃,晃得这座城市像比刚才更近一点。
酒店果然也不太顺。
前台小哥英语一般,他们两个又都带着酒气,向冬用稀里糊涂的酒后日语交流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本订的房间暖气有点问题,临时给他们换到另一层。
新的房门一刷开,里面很暖,暖得有点发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层被夜和雪压住的黑。
向冬先进门,羽绒服一脱,鞋也没来得及全脱干净,先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她今天的力气用光了,她累了。
陈叙比她慢一点。
他站在门边,把帽子、手套、围巾一样样摘下来,动作不快,酒意到了这时候才真正往上返。
刚才居酒屋里的笑声还在耳朵里晃,两首歌的前奏叠在了一起,混杂着老板娘的掌声,背景里还有那个金发外国人举着手机喊的那声“Good couple”,在他脑子里荡来荡去,全都还没散。
向冬唱那首旧歌时的样子也还在,一截被暖黄色灯光包着的旧梦,贴在脑子里,怎么都撕不下来。
他把灯关掉,只留了床头一盏很暗的光。
房间一下陷下去一层。
向冬已经快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一点,呼吸比刚才沉。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笑得也比平时多,整个人像被雪和酒同时洗过一遍,平日那层很紧的东西全都松快了。
陈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一种很慢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从东京那扇门口,到咖啡馆,到改票,到退房,到机场,到札幌,到居酒屋,再到现在,似乎有人冥冥中把他们俩的轨道掰了一下,掰得他们自己都来不及回头看。
他也上了床。
没有人再提东京。
没有人再提那扇门、那张清单、那个小摆件。
今夜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那些本来以为绕不过去的东西,都被雪光压在了很后面。它们不是消失了,只是今晚暂时追不上来。
向冬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他,停了停,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
她已经困得没有余力去想别的,身体只是在找一个熟悉一点的落点。
陈叙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她手心是热的,手指却还有一点外头带回来的凉。那点凉意贴在他掌心里,很快就没了。他没动,也没把手抽出来,只是让她这么握着。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很轻的风声。窗外的雪应该还在下,可隔着厚窗和夜,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过了一会儿,向冬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明天咱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声音轻得快碎了,像只是忽然想起来,要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把这句话留一下。
陈叙偏头看她。
她睫毛垂着,呼吸已经快沉到底了,像根本没准备等他回话。
可他还是低声说了句:“好。”
向冬没有再出声。
她只是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整个人彻底安静下去,终于沉到了今晚最深的地方。
陈叙却还没立刻睡着。
酒意在身体里一阵阵往回涌,如晚到的潮水。
眼睛闭上以后,今天的很多画面又散着浮起来。
东京那扇亮得发冷的玻璃门,向冬低头看航班时手机屏幕照亮的下巴,退房时那张还带热气的纸,机场电子屏上滚出来的字,札幌街头被雪光照白的路边,昭和歌谣起头时店里那一下忽然静下来的空气,JOJO主题曲前奏一响之后所有人脸上那半秒的错愕,向冬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直抖,后来在街上差点滑倒,他伸手去扶,掌心隔着羽绒服按到她腰侧时,那一下很短的静。
刚才是声音,现在却是一段一段的画面,幻灯片般,切换。
这些东西一块一块浮上来,又一块一块沉下去,没有顺序,也不讲道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是他今天明明是跟着向冬去东京领遗物的,不可思议的是光速退房坐上了飞机,不可思议的是最后两人躺在北海道一间陌生酒店的黑暗里,不可思议地和她牵着手,一整天的偏航终于偏到了一个谁都没预演过的位置。
这念头如雪落进热水里,只冒了一下,就很快化开,消失了。
再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还是已经开始做梦。
只觉得那些被东京留在后面的东西,还在很远的地方发着一点冷光,可此刻离他更近的,是掌心里的温度,是向冬睡着以后很慢的呼吸。
陈叙牵着向冬的手,尝试着和向冬的呼吸保持同步。
也慢慢睡着了。
第40章 风雪
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热得发闷。
暖气开得太足,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床头那盏小灯不知道是谁昨晚忘了关,还亮着,把床边一小块地方照得很黄。
向冬先醒,睁眼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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