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都关门啊。”陈叙把手揣回兜里，呼出来的白气很快散掉。
“新年嘛。”向冬倒一点没烦，反而抬头看了看街上的灯，“挺好的。”
“这有什么好的？”
“说明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向冬说，“今天不欢迎游客。”
“你现在已经把自己开除游客籍了？”
“早就不是了。”她说。
她走错了路也不恼，店关门也不急，甚至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罐热饮，站在路边边喝边看地图。
她今天看地图时格外认真，低着头，睫毛上好像也沾了一层薄薄的雪光。
陈叙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向冬以前留学时大概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候。
身上没多少钱，路也未必全认得，天气不好，店关门，计划不顺，可她照样能在这种不顺里，自己找出一点高兴来。
他们最终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家还开着的居酒屋。
店不大，门脸藏在一排霓虹里，木头招牌旧得发亮。里面居然还带卡拉OK，靠墙放着一台点歌机和两支麦克风。老板娘年纪不小，头发卷得很认真，见他们进门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外地人来，随即笑眯眯地把他们往里让。
向冬日文流利，说到两人是中国人时，老板娘露出惊讶的表情，表示完全听不出来向冬的口音。
角落里有两个本地中年男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领带都松到胸口，正轮流抱着麦克风唱老歌。另一边还坐着一桌外国人，像是三个背包客，一男两女，羽绒服和围巾堆在椅背上，桌上摆满了啤酒杯和空盘子，正拿着手机互相拍来拍去。电视里滚着日文歌词，背景视频还是那种海、夕阳和空镜，土得很彻底，可正因为土，反而把夜晚弄得特别实。
“就这儿吧。”向冬说。
“你确定？”
“再不进去，你就真得靠便利店饭团活着了。”
他们点了炸鸡、关东煮、土豆沙拉，还有两大杯生啤。
酒先上来，杯壁上全是细小的水珠，手一握就冰。
陈叙一层一层脱掉向冬给他穿上的防护服。
向冬却喝得很快，陈叙脱完，第一杯下已经去大半，脸色没怎么变，眼睛倒是更亮了。
“你慢点。”陈叙说。
“你愣着干嘛，赶紧追一下啊。”
陈叙倒也不含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该你追我了。”陈叙说。
向冬笑了：“男子气真是随处大小概！”
说完，向冬也把半杯啤酒喝光，两人又各自点了一杯。
“我真怕你喝多了，一会儿上台唱《北国之春》。”
向冬放下杯子，偏头看了看那台点歌机，居然认真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来真的？”
“我今天什么都来真的。”她说。
第二杯酒下去以后，时间开始有点模糊。
节奏变了。说话和说话之间的间隔变短，笑声留得更长，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也好像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
第三杯下去。店里的灯并不亮，却让所有东西都显得更软。筷子上的油光，炸鸡边缘那层脆皮，陈叙眼底那点酒意，向冬那微微发红的耳朵。
向冬忽然站了起来。
“干嘛去？”陈叙问。
“唱歌。”
“你真唱？”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直接走去点歌机前。老板娘看见她过去，立刻来了精神，连旁边那两个中年男人都笑着让了位。向冬低头按了几下，前奏一响，陈叙先怔了一下。
她点的是《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
那一瞬间，店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一种很旧、很软、很容易把人往回带一下的东西突然冒了出来，时空稍微倒了一下带。
那两个本地中年男人几乎立刻就认出歌来了，其中一个拍了下桌子，冲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娘笑得眼都眯起来，端着酒杯跟着前奏晃了晃。
连角落里那桌外国人都停下来，转头往这边看，其中一个金发男生还用手机对准了她，似乎直觉觉得这一刻会很好看。
向冬拿起麦克风，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整间店都安静了一下。
她唱得居然还不错。
她非常认真、非常投入，带一点不管不顾的洒脱。
她今天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喝了酒以后泛着一点红，站在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居酒屋里唱一首老歌，居然没有半点违和。
或许她身体里本来就住着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平时压着，今天被酒和雪一拱，就自己跑出来了。
唱到副歌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吧台后头跟着轻轻哼了。
那两个中年男人一边拍手打拍子，一边用那种喝高了以后的夸张表情冲她比大拇指。
角落里那桌外国人听不懂歌词，却也被这气氛带进去了，跟着鼓掌，笑得特别投入。
那个金发男生还把镜头从她身上慢慢推近，拍得像是自己在拍什么旅行纪录片。
陈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向冬，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真的见全她。
她唱完以后，掌声一下就起来了。
不是客气的掌声，是那种小店里真的被打动了以后会有的热烈。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老板娘直接给她送了一小碟免费毛豆，边送边夸。向冬拿着麦克风，自己都有点怔，像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才从那个几分钟前冲上去唱歌的人，重新变回她自己。
她回到座位上，眼睛还亮着，第一句就是：“到你了。”
“滚。”陈叙说。
“快点。”
“我不唱。”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会唱《北国之春》吗。”向冬凑过来，酒意把她说话的尾音拖得有点软，“你来一个。想唱什么，我帮你点。”
陈叙本来想继续拒绝，可不知道是不是那两杯酒，还是她刚刚唱歌时那股劲儿太有感染力，他居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快说吧，《月亮代表我的心》？中国人出来都唱这个。”
“不，我要唱别的。”陈叙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醉意加犀利。
“什么歌，你倒是说啊？”向冬问。
然后陈叙毫不犹豫用非常中二的语气和蹩脚的日语报了歌名：
“《ジョジョ～その血の運命～》”
《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主题曲。
向冬愣了半秒，随即爆笑：“你还真会点。”
“这不比《北国之春》正常？”
“完全不正常。”她边笑边去给他点歌，“但挺像你。”
前奏一响，整个居酒屋先顿了一秒。
老板娘端酒的手停在半空。那两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笑也凝了一下，像没想到刚刚还在昭和歌谣里，下一秒就被扔进这种东西里。
连角落那桌外国人都愣住了，金发男生举着手机，先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陈叙，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拍到什么。
下一秒，场子比刚才还热。
一种被荒唐和荒诞击中的热。
陈叙被众人一阵起哄推上去，站在那儿的第一秒自己都觉得荒唐，可音乐一进，他居然就真的唱了。
唱得一言难尽。
调子不算全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听。
陈叙的动作还多，把动漫里能摆的pose都摆了一遍，感情又特别丰满，手和脚甚至跟着副歌比划了两下，连他自己都忘了这是在北海道一家不知名小居酒屋的卡拉OK，而把它唱成了某个体育馆现场。
刚才那桌外国人已经彻底笑疯了。
金发男生一边拍一边冲同伴大喊：“This guy is insane！”
旁边那个短发女孩笑得直接把手机递给老板娘，老板娘也很配合，举着手机给台上台下乱拍。
那两个中年男人更是完全被点燃了，跟着乱吼，拍桌子拍得杯子都在震。整间店刚才还在《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那种旧气里，这会儿已经被陈叙一嗓子搅成了一锅乱炖，乱炖总是很有魅力。
向冬坐在下面，先是笑，笑到后来眼泪都出来了。
她就是开心，感受到了很久没体验到的快乐，忘情大笑。
她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直抖，后来干脆伸手去扶杯子，怕自己笑得太厉害把杯子碰翻。
陈叙唱到副歌最热血那一段的时候，居然还抬手往她这个方向指了一下，向冬被这一指打得彻底不行，整个人几乎都快滑到桌子底下去。
唱完以后，掌声、笑声、口哨声又一起炸起来。
陈叙自己都忍不住笑，回座位时耳朵都是红的。
“满意了吧。”他说。
向冬还在笑，抬手擦了下眼角：“特别满意。”
“你别哭。”
“谁哭了。”她笑得声音都发哑了，“我这是被你震撼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