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司机一直在听广播,男主持人说话特别平稳,中间插着天气和路况。
听不懂的陈叙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从脸上扫过去,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人不断拿一块温凉交替的布在他额头上擦。
向冬坐在他旁边,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再看航班页面,也没有再做什么安排。她只是偶尔望一眼窗外,睫毛被路灯一照,影子很短地落在脸上。
“你现在至少能告诉我,”陈叙忽然说,“我们到底是去死缓,还是去流放?”
向冬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都不是。”
“那是什么?”
“闭嘴。”她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以后,陈叙没再问。他把额头往车窗上靠了靠,玻璃很凉。外头那些灯一片片从眼前擦过去,像东京正在被他们一点点甩到身后。
到了机场,向冬推着箱子走在前面。
航站楼亮得有点过分,地面干净得像刚拖过。电子屏上一排排航班信息往下滚,日语、英语、数字、时间,全都规矩得没有情绪。人群拖着箱子穿梭过去,广播在头顶滚动,说着听不太懂却很有秩序的声音。
刚才一路在车上的失重感,到这里以后忽然变得更具体了:不是“也许会去哪儿”,而是马上就会去。
陈叙一路跟着她往前走,看见她没有去国际线,也没有往酒店班车那边转,而是径直拐进另一侧的安检入口。
他脚步这才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人多,也不是因为机场太亮,而是因为他终于在那面电子屏上看见了目的地。
新千岁。
北海道。
陈叙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才转头看向冬:“北海道?”
向冬这才停下来,回身看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笑,反而是一脸的认真。
“嗯。”她说,“留学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去北海道看看雪。”
“现在才说?”
“你耍我,我肯定要耍回来呀。”向冬说。
“真记仇。”陈叙幽怨道。
“因为以前总觉得以后有机会。”向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登机信息,又抬起头,“那时候没钱,没时间。后来回国了,又总觉得以后再说。日本我来过很多次,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只有这个地方一直没去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终于承认了某个搁了很久的小念头。
“今天这一路走下来,”她看着陈叙,声音不高,“我真的不太想再等以后了。”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头顶滚过去,说着日语和英语。拖着行李箱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密。可就在这一刻,陈叙忽然觉得整个东京像真的往后退了一步,把眼前这件事留了出来。
他看着向冬,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一种放弃抵抗以后的轻松。
他接过向冬递过来的登机牌,晃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去看雪。”
向冬也笑了。
他们并肩往值机柜台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出音符。东京这一段没有被解释完,遗物被遗留在那里,那扇门还留在后面。
可就是在这样一种并不完整,也并不整齐的空当里,路忽然自己往前拐了一个弯。
拐向飞行,拐向雪。
第39章 无人再提
飞机起飞没多久,向冬就睡着了。
她的眼皮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坠。
今天一整天都在往前赶,从东京那间咖啡馆,到酒店,退房,打车,进机场,被自己那句“我也要任性一次”一路推着走到现在。等真坐进机舱,安全带扣上,轰鸣声把人包起来,那股劲一下散掉,困意立刻追了上来。
陈叙本来还在看窗外,观察着逐渐缩小的建筑。
东京的灯一层层往后退,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慢慢卷起来,折好,收进夜里。
等他回过神,向冬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他肩上。
她睡着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眉头不拧,嘴角也不绷着,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睫毛,呼吸很轻,打在他外套肩头,一下一下,有一点热。
陈叙先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十几秒,直到手臂有点僵,才很慢地把自己的手挪过去,碰了碰她搁在腿边的手指。她手有点凉,手背薄,指节却并不小,平时握笔、敲键盘、端杯子的时候都显得很有力。
他本来只是想碰一下,不想吵醒她。
结果刚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向冬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反手把他握住了。
很实在地攥了一下,像生怕人跑了。陈叙低头看她。向冬眼睛没睁,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手倒是握得更紧了。
她在梦里也不肯吃亏。
陈叙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后面这一路,他们就这么牵着手飞完了。
机舱灯光暗着,前排有人在看电影,屏幕忽明忽暗。窗外云层被机翼切开一条很浅的白边。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体温慢慢暖起来,谁都没再松开。
落地新千岁机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舱门一开,冷气直接灌了进来。区别于东京那种潮冷和北京的那种干冷,这里是更直接、更白的冷,空气本身似乎就带着细细的冰碴,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
向冬刚下廊桥就打了个很轻的哆嗦,眼睛却亮了。
“真冷啊。”她说。
陈叙把箱子拖下来:“你现在笑得跟神经病一样。”
“我高兴。”向冬说。
她推着箱子往前走,路过机场里卖北海道特产和冬装的店,脚步一下慢了。
“先买件衣服。”她说。
“我不是穿着呢吗?”
“你那个不行。”向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会儿出去就知道了。小心冻死。”
二十分钟后,陈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是一只刚被向冬亲手裹出来的、即将送去北极科考的动物。
羽绒服,厚的。
羽绒裤,套上的。
羽绒帽,扣上的。
羽绒手套,塞到他怀里的。
连围巾都给他换了一条更厚的。
“差不多行了吧。”陈叙抬了抬胳膊,整个人都有点发紧,“我现在弯腰都困难。”
“你先别说话。”向冬蹲下去,替他把裤脚理顺,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挺好,很有北海道精神。”
陈叙看着她:“那你呢?”
向冬自己只买了件短一点的羽绒服,里面还是原来的毛衣,裤子也没换,帽子更没有,头发就那么露着,脸被店里的暖气烘得有点红。
“我不用。”她说。
“你不怕冷?”
向冬冲他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把付款单往包里一塞:“走吧。”
五分钟后,陈叙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从机场到外面这一路,向冬越走越快,箱子拖得飞起,脚步又轻又稳。
她不仅不冷,甚至越走越来劲,肩膀都比刚下飞机时展开了一点。
反倒是陈叙,被裹成了一个移动火炉,从脖子到后背全在冒热气,没一会儿额头就出了一层汗。
“你故意的吧。”他站在机场外头等车的时候,把帽子摘下来一点透气。
向冬正拎着手机查路线,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根本没藏:“你不是怕冷吗?”
“我是怕冷,现在是怕死于过热。”
“那就说明我买对了。”向冬说,“至少你冻不死。”
陈叙看着她:“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坏的一面。”
“谢谢。”她说完就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陈叙本来想继续骂她两句,结果看见她这个样子,反而也跟着笑了。
风从停车区一阵阵刮过来,吹得人脸发疼,旁边有人拖着雪板箱子走过去,地面在灯下泛着一点很脏的白光。
从机场到札幌市区,一路都能看见雪。
没有宣传片里的纯白,更多是路边堆出来的一层层旧雪,灰一点,硬一点,被灯一照,边缘又发亮。
越往市里开,风越急,天也越低,像整个城市都被一块巨大的冷布压着,只留下招牌、车灯、红绿灯和偶尔一闪而过的便利店窗面,把这一切撑起来。
向冬靠着车窗,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往外看。
陈叙坐在旁边,热得把围巾往下扯了一截,心里骂了她一路,但嘴上没敢提。
到了札幌,事情不算顺。
他们原本想去吃的那家汤咖喱店已经提前打烊,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贴着新年休息通知。
第二家成吉思汗烤肉排队排到门外,第三家拉面店开着是开着,却只剩最后二十分钟,服务员站在门口,一脸抱歉地冲他们摆手,意思是已经过了最后点餐时间,今天不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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