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没说话。
“我不是逼你今天晚上给我一稿。”老马说,“我是告诉你,别因为东京这趟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你现在终于有点像样了,别又自己把气弄断了。”
“知道。”陈叙说。
“知道个屁。”老马笑骂了一句,接着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我给你转点钱。你别在那儿抠抠搜搜算路费住宿费,影响你装深沉。”
陈叙皱眉:“你别。”
“我已经转了。”老马打断他,“算路费,也算老子催稿基金。你接着写,别废话。结局急不得,你就先让他们往前走。走着走着,说不定自己就到了。”
陈叙还想说什么,老马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几秒后,手机弹出转账提醒。
金额不算大,但也绝对不是随手一发的程度。陈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嗤笑了一声:“他现在是真上头了。”
“他不是上头。”向冬说,“是认真的。”
陈叙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他怕我不领,直接转我支付宝了。”
“所以我说老马是认真的。”
“你不骂我?”
“你刚刚不是已经够任性了么。”向冬抬眼看他,“第三次。我今天可不想当道德老师。”
两个人都笑了笑。
笑完以后,桌上又静下来,只剩杯子碰到碟边那一点很轻的声音。咖啡快凉了,窗玻璃上那层薄雾还没散。
陈叙忽然觉得,这一小块靠窗的位置像被从东京切下来,单独搁在了某个慢一点的地方。
外面那些灯和街道都还在,可他们这张桌子已经跟刚才那扇门不在同一条时间里了。
向冬先看了陈叙一会儿。
刚才在那栋楼门口,他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会像从前一样,找个更体面的理由,把事情往后挪一点。
可最后他说的却是:
“我不想领了。”
没有分析,没有解释。
就是不想。
她忽然意识到,认识陈叙这么久,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没把自己说服。
也是第一次没把自己讲明白。
那扇门没进去。
可有些东西反而被放下了。
向冬低头笑了一下。
既然他终于肯不等以后。
那她也不想再等了。
向冬看着窗外,忽然说:“既然你任性够了,我也想任性一次。”
陈叙回神,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向冬没立刻答。
她先看了他两秒,像在确认他刚才那句“我不想领了”到底是说给门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刚才那句‘我不想领了’,”她问,“是到了门口说的,还是今天都这么想?”
陈叙顿了一下。
“到了门口才想说的。”他说,“但说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想改。”
向冬看着他,没再问。
她把手机拿出来,解锁,低头划了几下。屏幕亮在两个人中间,照着她的手指和下巴。她看得很认真,退回去,又重新点开另一个页面。不是在临时乱翻,更像在一堆早就看过、却一直按着没动的东西里,终于决定把其中一个捞出来。
陈叙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别吵。”向冬说。
“我有知情权吧。”
“暂时没有。”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刀锋上掠过去的一点光。下一秒,她又低头去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没立刻按。她这一下停得并不长,可也足够让人看出来,她不是一时发疯。她是在做一个真正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陈叙没接。
“结果一以后,就以后到现在了。”向冬说。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不往回收的亮:“既然又到了现在了,就不能再等以后了。”
“你至少告诉我,到底要干啥。”
向冬没直接答,反而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像在跟自己较最后一下劲。她手指悬在那里,迟迟没按。店里钢琴还在往前走,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外头有人从玻璃外面快步跑过,伞没撑开,肩上全是细细的湿气。
“咱们干嘛去?”陈叙问。
“别问了。烦人。”向冬说。
陈叙识相地闭上嘴巴。
向冬又低头看了眼页面,终于按了下去。
不是很快。
甚至有一点点停顿。
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下按出去,今天就真的要改道了。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支付成功。
向冬把手机扣回桌上,动作反而轻了下来,像终于做完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却一直拖到今天的事。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酒店收东西。”
“然后呢?”
“退房。”
陈叙愣了下:“这么彻底?”
“都已经这样了,还留什么。”向冬说,“我不想半夜再回来,对着那两张床假装今天只是东京普通的一天。”
陈叙看着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那种感觉不是怕,是某种路线被人当场掰弯以后,身体先出现的短暂失重。
“你现在特别像绑架犯。”他说。
“那你上不上车?”
“上。”他说。
回酒店的路比来时快很多。
不是路真的变短了,是向冬走得很快,快得像生怕自己慢一点,这股劲就会散掉。她过马路的时候几乎不回头,只在绿灯快闪完时抬手示意了一下,默认陈叙一定会跟上。
她一路不怎么说话,只偶尔偏头确认一下方向。雨气还浮在半空里,路边自行车车座又积了一层细水,便利店门口站着抽烟的人,火星一点一点忽明忽暗。
东京仍旧是东京,可他们已经不打算按东京的节奏再过这一晚。
进了酒店以后,向冬直接刷卡开门,把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
“全收。”她说。
“全收?”
“嗯。退房。”
她这会儿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不乱,也不慌,只是不想再给自己留第二次犹豫的机会。
电脑、电源、洗漱包、衣服、袜子、充电线、护照、文件袋,一样样进去。她连床头那半瓶没喝完的水都拧开看了一眼,直接倒进洗手池。
那几张被摊在桌上的材料,也没有再任它们散着。她一张张叠齐,压进文件袋里,像东京这一晚留下来的证据,她不想让任何一张单独飘在外面。
陈叙站着看了两秒,也跟着动起来。
他把自己那边的电脑和清单先收好,拉开行李箱,把衣服胡乱叠了两下塞进去。动作没向冬那么齐整,但也不慢。
床上的枕头慢慢露出来,床单重新变得平整。刚才还像有人住过的双床房,一点点被他们收拾回了酒店原本的样子。白,窄,没什么表情,像谁都没来过。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陈叙一边把充电器往包里塞,一边说。
“没什么好后悔的。”向冬头也不抬。
“你确定?”
“别废话了,赶紧的。”
陈叙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已经跟刚进东京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桌上还摊着材料,谁都在绕,像只要东西放在那儿不碰,它们就还能继续当背景。现在没有背景了。所有东西都被收起来,路线也被改掉,东京突然变得像一件可以被立刻脱下来的外套。
收完以后,向冬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房间。
两张床重新铺得很平,中间那只窄窄的床头柜上只剩酒店自己的纸巾盒和台灯。她走过去,把窗帘彻底拉开,看了眼窗外那堵灰白色的墙,又拉上。动作轻得像给什么划了一个句号。
他们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把两个人照得很近,箱子轮子挤在脚边,谁稍微动一下,另一个人的衣角就会蹭到。向冬低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陈叙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觉得这一下不像私奔,也不像逃跑,更像两个人在某个过于合理的晚上突然决定,不再按合理的顺序往下过。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男生,眼睛依旧不怎么看人,礼貌却很足。向冬把房卡放到台面上,说要提前退房。男生怔了一下,确认了一遍房号,又低头敲电脑。
打印机吐出一张单子,纸边还带着热气。向冬接过来签字,笔尖在纸上刷刷走了几下,利落得几乎没有停顿。
陈叙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退房确认单,忽然生出一种非常现实的感觉:不是“去别处”,而是真的离开这里。
酒店自动门打开,夜风扑到脸上,带着一点没下透的雨气。
车开往机场的时候,外头的雨又落下来一点,很细,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把远处的灯牌和尾灯都晕开了一圈。东京在这一层水气后面,忽然比白天更像某种背景。刚才那栋楼,那扇门,那排塑料椅子,都退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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