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 > 第73页
    陈叙没有看她,仍旧看着前面那扇门,像在对门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我不想领了。”


    这次他用力重复了一遍。


    第38章 拐向雪


    向冬说完那句“好”以后,没有立刻再往下接。


    她只是站在那扇玻璃门外,和陈叙一起看着眼前那块过于干净的白。门里的人来来回回,前台后面的墙亮得发硬。这个地方不接待情绪,只接待手续、签名和编号。


    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带起一小阵风。玻璃门很快又合上,轻轻“嗒”一声,事情像没发生过。


    过了几秒,向冬才说:“喝点东西吧。”


    陈叙点了点头。


    他们没走太远,就在街角找到一家不大的咖啡馆。店面缩在一排连锁餐馆和药妆店中间,玻璃上贴着手写的今日推荐。里面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对像在改简历的年轻人,另一边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平板。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时不时喷出一点短促的蒸汽声,把整家店衬得比外面暖一点,也慢一点。


    向冬点了两杯热咖啡,端着托盘走回来时,陈叙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人靠在沙发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那种事后才会冒出来的空。不是难过,也不是轻松,像一拳打出去落了空,胳膊里还存着劲,人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她把杯子放下,自己先坐好,没急着开口。


    外面天还没全黑,街上车灯一辆一辆擦过去,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店里放的是很轻的爵士钢琴,旋律往前走得不急不慢。


    陈叙把杯子拖到手边,没喝,只盯着那层热气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向冬抬眼看他。


    “是有点,跑这么一大趟的。”她说。


    陈叙笑了一下,嘴角动得不大。


    “我自己知道刚才那个样子有点怂。”他说。


    向冬没说话。


    她今天已经懒得当那个按着他一路往更实处走的人了。


    到了这儿,反而是陈叙先往深里钻,非要从刚才那一下里抠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放心坐下。


    “你想说就说。”她说,“不想说也行。随便你。”


    “我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低头转着杯子,“其实脑子里没想太多。没想知夏,也没想什么过去未来。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事很假。”


    向冬听着。


    “不是他们假。”陈叙说,“也不是那堆东西假。头盔是真的,手套是真的,外套是真的,清单也是真的。可我一想到要把那些东西领回去,就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故事里补一个动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至于把话说得太漂亮的说法。


    可他一急着说直,就容易又绕回分析里。


    “补一个我应该去做的动作。”他说,“证明我还跟那段关系有点什么,证明我不是彻底抽身了,证明我……”


    “行了。”向冬忍不住笑了,抬手打断他,“你又开始了。”


    陈叙抬头:“开始什么?”


    “开始试图把自己说得很明白。”向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都快给自己写论文了。”


    “我这不是在跟你解释么。”


    “你跟我用不着解释。”向冬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其实很简单,你是在任性。”


    陈叙愣了一下。


    “我任性?”


    “嗯。”向冬点头,“你平时最会把自己弄得合理。今天难得不合理一次,现在又坐在这儿,急着把这次不合理重新解释回去。其实说到底,就是你不想而已。情绪化的东西,你非要理性化。”


    陈叙听完,先是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自己也笑了,靠回椅背,抬手搓了把脸。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他说。


    “那挺好。”向冬说,“总不能一直都是我被你教育。”


    “我什么时候教育过你?”


    “你每次把话说成那个样子的时候,都挺像在教育人的。”向冬把杯子放下,“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


    陈叙偏头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能吧。”


    这句“可能吧”很少见。


    陈叙平时要么顺着说,要么嘴硬,不太会这么含糊地把一个判断悬在半空里。这就说明,他今天确实有点被自己撞到了。


    向冬看着他那点少见的老实,没再乘胜追击,只把另一块吐司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


    陈叙笑了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盘子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忽然说:“那个小摆件是我送的。”


    桌上安静了半秒。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几乎像顺手掉出来的。越轻,反而越不像早就准备好的。


    向冬看着他,没露出惊讶,也没有“原来如此”那种聪明感。她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像本来就知道,林知夏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早晚会有一件是陈叙亲手递过去的。


    “当时在便利店旁边一个扭蛋机里扭的。”陈叙说,“她说那个角色像我。我说像个屁。后来她非要,我就投了硬币。第一次还没扭到,扭了二十多次才出来。”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记忆有点荒唐。


    “就那么个东西。塑料,喷漆,流水线上一批批做出来的东西。情感是我后来自己贴上去的。说到底,人对这些物件的舍不得,本来就有点……自作多情。”


    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皱了下眉,像被自己这套说法硌了一下。


    向冬听完,先没说话,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看见他又开始拿一套道理给自己降温,实在忍不住。


    “行了行了,你今天任性一次还不够,”她看着他,“还想顺手把整个人类的情感机制都判成自作多情?”


    陈叙抬起眼:“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现在再继续往下说,爱都要成幻觉了。”向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工业制品怎么了?你送出去的时候,不也挺认真吗,不也挺真情实感的么。”


    陈叙被她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你现在越来越会堵我了。”


    “跟你学的。”向冬说,“而且你刚刚那一下,不叫想明白了,还是是叫任性。”


    陈叙靠回椅背,手抬起来又搓了把脸。这回他没反驳,反而笑了笑:“你今天第二次说我任性。”


    “可能还有第三次。”向冬说,“难得看见你任性,我得记一下。”


    “那你平时呢?”陈叙看着她,“你平时也挺会把自己弄得合理的。”


    向冬抬了抬眉。


    “比我还会。”陈叙说,“你只是不像我这么爱解释。”


    向冬没否认。


    她低头把吐司掰了一角,黄油在热面包上慢慢化开。她盯着那点发亮的油光看了一会儿,像忽然被他说到了什么地方,又没打算往回躲。


    “对。”她说,“所以我现在有点烦。”


    “烦什么?”


    “烦一直等以后。”她说。


    窗外一辆巴士慢慢靠站,车门一开,挤出来一股潮冷的风。店里有人站起身去拿外带纸杯,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又短促地响了一声。东京照样在往前走,玻璃门开了又关,灯影在地上薄薄铺开,没一处在等他们。


    陈叙看着窗外,过了会儿,又低声说:“我刚才那句不想领了,也不全是因为那个摆件。”


    “我知道。”向冬说。


    “我就是觉得……”他慢慢开口,“那些东西被列进清单以后,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不是她用过的,不是她放在床头、塞在抽屉里、临走随手忘在车上的。它们现在更像证物。是死的。像一整段生活被按分类整理好了,再递给我,让我拿回去接着演。特别没劲。”


    向冬低头看着杯子,指尖在杯耳上轻轻转了一下,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她问。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至少今天不想碰那扇门了。”


    向冬嗯了一声。


    她嗯得很轻,确认他终于肯把“不想”说出来。承认了自己的念头。


    这时候,陈叙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马。


    陈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先停了半秒,才接起来:“喂。”


    “领了没?”老马上来就问。


    陈叙下意识看了向冬一眼。


    向冬正低头搅着咖啡,像没听见,但他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领了。”陈叙说。


    这个谎说得很顺,顺得几乎像本能。


    老马在那头“嗯”了一声,也没细追,像早知道陈叙今天不太可能说真话似的。接着话锋一转:“稿子呢?”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病。”陈叙说。


    “我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马那边点了根烟,背景杂音比前两天更乱,似乎是在什么饭局外头透气,“你自己说的,除了结局,别的差不多都想清了。那你就接着写,结局留着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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