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河,其实水不算大,两边步道很普通,偶尔有人遛狗、跑步、推婴儿车经过。向冬说,自己以前心情坏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儿坐坐,也不干嘛,就是看水。
陈叙站在栏杆边,看着那层灰得很淡的水面,忽然觉得这里比大学和旧出租屋都更像她。
没有多美。
只是它不要求你成为谁,坐下就行。
他们在河边待了挺久,没怎么说话。
中途老马发来一条消息:
“东京一日游结束没?别玩太投入,把正事和字都忘了。”
陈叙看完,没回,只把手机反扣在长椅上。
向冬瞥见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说得也没错。”
“他现在就怕我跑。”陈叙说。
“你呢?”
“我已经在跑了。”
这句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低头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地图还停在那条蓝色路线上,终点是律师事务所。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扣上。
“还有一站。”他说。
“哪儿?”
“想去你上班的地方看看。”
向冬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意外,随即又笑了:“你还挺会抓重点。”
“你刚才一直没带我去,我就知道那地方肯定有问题。”
“也没什么问题。”向冬说,“就是去了容易让人回忆起日本人那套礼貌得过分的空气。”
“那更得去。”
向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
公司在另一个区,办公楼不高,也不新,玻璃门擦得很干净。
楼下大厅摆着两盆叶子宽大的绿植,亮得像塑料。
门口贴着楼层索引,字排得很整齐。
中午刚过,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西装外套、工牌、平底鞋、高跟鞋,谁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客气,匆忙,不想惹事。
向冬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后来实习就在这儿。”她说,“公司不大,但规矩一点不少。”
“比如?”
“比如早上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先把早上好说得像样一点。”向冬说,“谁声音太小,谁今天情绪不对,半小时以后茶水间里就会有人开始猜。”
陈叙听笑了:“你不是说日本人都很礼貌?”
“礼貌是流程。”向冬说,“八卦才是内脏。”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又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刚开始实习的时候特别认真,别人说什么都记,连邮件结尾敬语都要反复确认,觉得只要格式够对,就不会出错。后来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邮件,是你在电梯里遇到领导时,能不能在三秒内判断出今天该多说一句,还是闭嘴站着。”
“你现在这套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差不多吧。”向冬说,“日本人最厉害的不是当面给你难看,是当面特别客气,转身就在茶水间里轻声讨论你今天丝袜颜色不对、开会迟到了三分钟、明明听懂了还装没听懂。”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说你?”
“撞见过。”向冬说,“有个前辈,每次见我都特别温柔,连‘辛苦了’都说得像真的在替你心疼。结果有一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门没关严,听见她在里头跟另一个人说,‘那个中国来的女生日语其实没那么差,就是反应太慢了,什么都喜欢先看别人脸色。’”
她说到这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事现在说出来已经不算什么,可当时还是扎到过。
“你生气了?”
“没有立刻生气。”向冬说,“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她已经看出来了。后来才觉得烦。烦也不是因为她说我,是因为她说得还挺对。”
陈叙偏头看她。
“我那时候确实总在看别人脸色。”向冬说,“会议室里谁先坐下,谁先翻资料,谁今天心情烂,谁笑脸后面其实已经在不耐烦……天天看,慢慢就看出习惯了。不是我多会,是不看不行。”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所以后来我特别烦那种表面上‘大家都很好相处’的地方。太假了。每个人都包装得很平滑,没意思。”
陈叙听完,低头笑了一下:“难怪你现在这么会。”
“会什么?”
“会提前判断场面,会看人,会少说一句废话。”陈叙说,“我以前还以为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向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点笑:“你这话听着像夸,也像骂。”
“都算吧。”
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玻璃幕墙。
上面正好映出他们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隔得不远,也没挨上。没有谁刻意往谁身边靠,但站久了,影子还是会自己拼到一块。
“反正后来我就知道了,”她说,“礼貌不一定是真的,冷淡也不一定是坏。看久了以后,人会长出一点自己的判断。”
“所以你那时候下班以后会来河边坐着?”
“对。”向冬说,“不然一天到晚都在猜别人到底是客气还是真心,脑子会坏。也很无聊。”
风从楼缝里吹过来,把她额前一绺头发吹得有点乱。
陈叙下意识抬了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说:“你现在说这些的时候,跟昨天在电脑前说那些东西,完全不是一个人。”
“哪个更好?”
“现在。”陈叙说。
向冬看着他,没笑,眼睛却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比较像活人,是吧?”
“比较像你。”陈叙说。
这句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再立刻说话。
街对面有人推门出来,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还提着便利店的饭团和热饮。办公楼大堂里的白灯亮得很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差不多。
站在街对面的这一小块阴影里,他们反而显得像从白天一路走到这儿、身上带着别的温度的人。
向冬先把视线挪开。
“差不多了。”她说,“东京也就这些。大学,出租屋,便利店,河边,公司。剩下再走,就是瞎逛了。”
陈叙看了她一眼。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地图还停在那条蓝色路线上,终点是律师事务所。
蓝色路线规规矩矩地躺在屏幕上,清楚得有点烦。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家拉面店。
想起向冬说把围裙扔在老板脸上。
想起出租屋。
想起便利店打折的三明治。
想起茶水间那句话。
有些地方总得回去一次。
不然人会一直停在门口。
“那走吧。”他说。
“去哪儿?”她问。
“去拿东西啊。”
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
向冬抬头看他,像是真有点意外。她原本大概以为,这一天会被他拖到晚上,甚至拖到明天。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自己提出来。
她没问“现在?”也没劝“要不再等等”,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拎了一下。
“行。”她说。
从公司到那个地方,要坐两站地铁,再走一段路。
天色是在路上暗下来的。东京的黄昏没什么铺垫,像谁一下把整座城的亮度拧低了,招牌和车灯却跟着更清楚。
两个人站在地铁车厢里,谁都没再说话。向冬低头看着地图,陈叙抓着扶手,玻璃上反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那影子离得不远,也不算近,随着车厢轻轻晃。
到了地面上,风更凉了。
他们顺着地图走进一条不怎么显眼的街。
写字楼不高,门口灯亮得很白,玻璃自动门里能看见前台和一排椅子。不是电影里那种专门拿来放大情绪的地方,也不是阴沉的事故场景,就是一栋普通得近乎冷淡的办公楼。
门口还摆着一盆快死掉的绿植,叶子边缘已经黄了。
陈叙在门口停住了。
真站到这里,白天走过的大学、出租屋、便利店、河边、公司,好像一下都退远了。它们没消失,只是给眼前这扇门让了位置。
玻璃,灯,门禁,里面坐着的陌生人。
还有那些已经被编号、被装袋、被写进清单里的东西。
向冬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陪着他停在那里。这一刻不需要谁说一句正确的话,才能继续往下走。
陈叙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里面出来,自动门“唰”地打开,又合上。
久到街对面便利店的广告屏换了两轮。
久到向冬几乎以为他会再说一句“要不明天”,或者“算了”。
久到像在等世界末日。
最后,陈叙终于开口。
他站着,看着门。
“我不想领了。”他说。
向冬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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