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 > 第71页
    他们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剩地面发着一层潮湿的亮。


    东京的早晨没有北京那种一夜过后被风刮空的干净,空气里一直悬着很细的水。自动贩卖机的金属外壳带着冷白的光,路边自行车车座上还留着没干的水珠,便利店门口那块橡胶垫子吸饱了湿气,踩上去有点闷。


    向冬没有带他去游客会去的地方。


    第一站是她以前的大学。


    地铁出来以后,还要再走一段上坡。路不宽,两边是便利店、打印店、卖教材的书屋和几家已经开门的定食店。路边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背着双肩包,手里夹着透明文件夹,走得很快,再慢一点就会错过早上的第一节课。


    向冬走到这里,步子比昨天在酒店附近快一点。


    身体先认出来了。


    她指了指前面那栋灰白色的楼,说:“那边以前是语言中心。最开始的日语课都在那儿上。”


    “你那时候是不是天天骂人?”陈叙问。


    “骂谁?”


    “东京。”


    向冬笑了一下:“东京才没空理我。”


    她带他从教学楼外面绕过去,没进去,只站在一棵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枝杈和湿漉漉的树干。


    她抬手指了指二楼一排窗户:“我那时候总坐靠边的位置。老师一提问,我就立刻低头记笔记,装得特别忙。”


    “你也会装死?”


    “会啊。”向冬说,“而且技术不比你差。”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最开始最怕口语课。轮到你读,前面的人一快,后面的人就会越来越快。你心里明明知道那几个词,轮到自己嘴的时候还是会打结。老师倒也不凶,就是会看着你,等你把那一口气自己喘过去。那种等,比骂人还烦。”


    陈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照出一点模糊的天色和外头的树影。


    “有一次我前一天晚上熬到快三点,就为了准备第二天一个五分钟的发言。”向冬说,“写了满满两页纸,还拿录音笔自己录了两遍,想第二天别太丢脸。结果一站起来,开头那句敬语还是说错了。”


    “后来呢?”


    “后来老师纠正了一下,我接着往下说呗。”向冬说,“坐下以后我觉得脸都烧起来了,结果前面那个韩国女生转过来跟我说,她昨天把‘经过思考’说成了‘经过嗜好’。我一下就不难受了。”


    陈叙没忍住笑出声。


    向冬也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所以人还是要活在集体里。你一丢脸,旁边总有人比你更离谱。”


    他们又绕着学校走了一圈。


    路过自动售货机的时候,向冬停下来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递给他时,手背碰了一下,罐身烫得人一缩。


    她笑了:“拿稳。”


    陈叙把那罐咖啡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热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售货机旁边有张长凳,塑料座面被雨打得半湿,没人坐。向冬看了一眼,说:“以前晚上自习出来,要是脑子还醒着,我会在这儿坐一会儿再回去。”


    “一个人?”


    “嗯。”她说,“一边喝这个,一边骂自己怎么还没背熟。”


    她说得甚至有点轻松。那种疲惫也不配被她当成苦难,只是一天里很普通的一小段。


    再往后,向冬带他去看自己以前租过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一栋三层旧楼。楼外贴着新的租赁广告,雨水把纸边泡得微微卷起来。楼底下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车篮子里还扔着昨天超市的小票。


    向冬停在街对面,看了会儿,没有过去。


    “二楼最里面那间。”她说,“十六平方米,厕所在外面,厨房也不能算厨房,就一个小台子,能烧水。”


    “房租呢?”


    她报了个数字。


    陈叙皱眉:“这么贵?”


    “在东京。”向冬说,“还算便宜的。”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像在替很多年前那个咬牙搬进去的自己解围。


    然后又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刚住进去的时候我还挺高兴,觉得虽然小,但总算是自己一个人的地方。第二天晚上就发现高兴早了,隔壁打电话声音特别大,楼上的人半夜洗澡,水管一响跟地震一样。冬天窗户关不严实,夏天虫子又多,开灯太久还会飞进来一两只。”


    “你怎么活下来的?”


    “硬活呗。”向冬说,“后来我学会了很多很没出息的小办法。比如用胶带封窗缝,把毛巾卷起来塞门底下,去百元店买最便宜的收纳盒,假装只要东西摆齐了,屋子就会显得大一点。”


    她说到这儿,眼睛看着二楼最里面那扇窗。那些画面根本不用想,自己就浮起来了。


    “我有一次半夜裹着羽绒服坐在床上背单词,背到后面觉得不行了,起来烧热水。水壶太小,烧一壶只够灌个热水袋。那天我一边等水开,一边突然特别想吃国内那种三块钱一碗的方便面。可楼下便利店没有那个味儿。我当时气得差点哭。”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是因为多惨,就是觉得烦。”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陈叙脑子里已经把那幅画拼出来了。


    十六平方米,羽绒服,台灯,单词本,烧到后半夜的热水壶,还有一个因为买不到想吃的方便面而差点发火的向冬。


    没有留学生受难记。


    她只是在这儿待过,熬过,第二天照样起床上课。


    从巷子里出来以后,他们路过地铁口旁边的便利店。向冬进去以后几乎没停,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拿起一瓶热咖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以前夜里写完作业,经常在这儿买这个。”她说,“便宜,热,还假装自己没快死。”


    “你会用‘快死’这种词?”


    “会啊。”她说,“我那时候说话比现在难听。”


    她走到三明治冷柜前,又指了指最底下一排:“晚上十点以后,这一层会贴折扣标签。我以前有一阵特别会算时间,故意拖到那时候来。倒不是差那几十日元,就是会觉得,既然今天已经这么烦了,至少让我占一点便宜。”


    陈叙看着她在货架之间来回,忽然明白了一点。


    他以前总觉得向冬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了很少出错形状的人,像被生活反复校正过的一只杯子。可东京在她身上留下来的并不是校正,是一层层具体痕迹。


    穷过,偷过懒,硬撑过,也会说狠话,也会在便利店蹲点等打折。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很小的洋食店坐下。


    店里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娘上菜的时候会把盘子边沿轻轻磕在桌面上,提醒客人接一下。向冬点菜很快,明显知道什么不踩雷。


    陈叙坐在她对面,窗外是湿灰色的街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店里放着很轻的昭和歌谣,歌词听不懂,旋律倒很适合这种没完全放晴的白天。


    “你以前常来?”他问。


    “偶尔。”向冬说,“打工的店吃够了拉面,就来这儿换一口。”


    她说完,又往窗边偏了一下下巴:“以前那边靠窗的位置坐过一对老夫妻。老头每次都点同一份炸鱼,老太太永远嫌他蘸酱太多。我来过好几次,次次都能碰见。”


    “后来呢?”


    “后来有一阵没见着,我还替他们担心过。结果再来的时候两个人又坐那儿,照样嫌来嫌去。”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向冬说,“吃饭的时候就看别人过日子。”


    陈叙低头笑了。他今天一直在笑,笑意都不大,却没怎么断,像胸口那块绷得太久的地方终于开始松气。


    “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向冬忽然问。


    “什么?”


    “东京。”她说。


    “没。”陈叙说,“我对东京没兴趣。”


    向冬挑了下眉。


    陈叙低头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过了两秒才说:“我不是想逛东京。”


    “那你想干嘛?”


    “就是想看看你以前怎么生活的。”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好像这话不是他说的。


    向冬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接“看我干嘛”这种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吃完饭出来,雨后的街道已经干了一些。


    路边树底下堆着一小撮被扫起来的湿叶子,颜色发黑。向冬带他绕去了一家小书店门口,门脸已经换了,但楼梯扶手还是老的,铁艺上掉了漆。


    她站在那儿看了看,说以前有阵子很喜欢来这儿翻二手小说,站着看半小时再走,穷得连一本到最后都舍不得买。


    陈叙问她现在呢。


    她说:“现在买得起了,反而没那耐心了。”


    下午他们去了条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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