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抬头。
“你不是说想先顺一会儿稿子么。”她拿筷子轻轻戳了下碗里的叉烧,“顺了吗?”
陈叙低头笑了一下,笑完才说:“写了两行,又删了。”
“嗯。”
他盯着汤面上那层薄油,看了很久,才说:“你说的话,我都明白。就算你不说,我也都明白。”
说完以后,他把筷子放下,自己都像有点烦这句话。
“那就好。”向冬说道。
“也不是不想去。”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想先往后挪一点。先到这儿,先把箱子放下,先把这一晚过完。反正都来了,也不差这一夜。”
向冬看着他,没接,也没拆。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那今晚就先这样吧。”她说,“东京又不会跑。你别跑就行。”
陈叙抬头看她,笑了。
“我没说你非得今天去。”向冬把纸巾叠了一下,丢进桌上的小铁桶里,“你要是真想往后挪一夜,甚至一天两天,也不是不行。主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陈叙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从拉面馆出来,风比刚才更凉了。
街角那家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高中生,围着热饮机挑东西,谁都不急着回家。旁边停车位上有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弯腰从里面搬啤酒箱,动作不快,像已经干了一整天。
向冬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没走太快。
陈叙跟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东京夜里的路总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多走几步,有些事就能被街道本身拖过去。
可街再长,也只是街。
快走到酒店那条巷子的时候,向冬才开口。
“明天打算怎么安排?”
陈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眼手机。律师事务所的地址还停在地图里,蓝色路线规规矩矩地躺在屏幕上。从酒店到那里,换乘一次地铁,出站以后走七分钟。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嘛。”他说。
向冬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问。
下一秒,她忽然把包往他身上一砸。
“跟我玩这套是吧!”
陈叙被砸得往旁边一偏,笑得很大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姐。”
“你最好是开玩笑。”
“真开玩笑。”
“我看你刚才那句很熟练。”
“我这属于职业病。”陈叙说,“接话先滑一下。”
“那我治你。”
她又拿包轻轻砸了他一下。
陈叙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挡:“可以了,可以了,日本警察要来了。”
两个人笑了一阵,走回酒店。酒店门口那盏灯不太亮,照得影子落在地上,像两条并排走着、却始终隔着半掌空隙的线。
回到房间以后,向冬先去洗澡。
水声隔着门传出来,不大,但一直不断,像有人在门后慢慢把一天的灰往下冲。陈叙坐在桌边,把第二天可能要用的材料一张张摊开:护照、打印件、确认函、那份清单。
他其实可以把它们都排好,收进文件袋,只等明早拎包出门。
但排到一半,又停了,只把几张纸散散地压在桌上。护照压着确认函一角,地图打印页露出一小截蓝线,那份清单半折着,边缘有点翘。
向冬出来的时候,头发半干,肩膀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和洗发水的味道。她走到自己那张床边,把毛衣折起来放在枕头旁边,余光扫到桌上的材料,没说什么,只从床头柜那边把酒店送的两瓶水拧开一瓶,放到陈叙手边。
“喝点。”她说。
“嗯。”
“你晚上还写吗?”
陈叙看了眼电脑,又看了眼那堆纸:“不写了。”
“那挺好。”向冬掀开被子坐进去,“人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陈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
房间太小了。两张床靠得近,谁翻个身,谁把手机调成静音,谁把水杯放回桌上,另一个人都能听见。
灯关掉以后,窗外那点灰白光慢慢浮进来,把桌上那堆纸照出一层薄薄的边。东京没有完全睡,楼下偶尔还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擦过来。
隔壁房间有人咳了一声,又很快停住。空调的风还在送,吹到后半夜,大概会让人鼻子发干。
向冬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明早不一定叫你。”
陈叙在黑里笑了下:“这么客气?”
“装死我直接掀你被子。”向冬说。
“行。”陈叙把手臂垫到脑后,盯着天花板那块黑乎乎的影子,“那我争取睡姿保持优雅。”
“你睡觉优雅过吗?”向冬问。
“我这种人,连昏迷都带一点古典气质。”
“你上次在小书房睡得像被人卸了电池。”
“那叫节能模式。”
“还有一次睡得像被车撞了。”
“那次可能是现实主义。”
向冬轻轻笑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有洗发水的余味,也有拉面馆带回来的汤气。桌上的材料没收,地图还亮着,清单半折着压在最下面。
谁都没再碰它。
房间太小了。
只要睁开眼,就一定会看见。
可今晚谁都没有再提。
第37章 没空理我
第二天一早,东京下了点很碎的雨。
不算正经下雨,更像夜里那层潮气一直没退干净。到了天亮,窗外那截被楼缝切开的灰白里,悬着一层很轻的水。
双床房里静得很。
空调偶尔换气,短短响一下。桌上那几份材料还摊着,昨晚谁都没收。护照压在最上面,清单折着,边角微微卷起来,旁边是向冬睡前喝剩下的半瓶水。
陈叙醒得不算晚,但一直没动。
他平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团灰蒙蒙的影子。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只窄床头柜,上面放着酒店的纸巾盒和一盏过于标准的床头灯。
向冬那边也已经醒了,只是没出声。
她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伸手去够手机。
谁都没有先提今天。
那件事还在屋里,桌上那堆纸就够清楚了。只是雨天、刚睡醒的迟钝,还有昨晚带回来的那点拉面汤气,都在中间隔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陈叙的手机先震了。
老马。
他躺着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在昏暗里,映得眼睛有点发干。
“到了没有?”老马先问。
“昨晚就到了。”陈叙声音有点哑。
“废话,我知道你昨晚到了。我问的是,今天你们到那个地方了没有。”
陈叙停了两秒,才说:“还没。”
“行。”老马在那头也没骂,“没到就没到。人去了东京,总得先喘口气。”
陈叙笑了一下,没接。
老马那边好像点了根烟,杂音窜了一下:“稿子呢?”
“你现在问这个有点不像人。”
“我现在不问,等你回来你又给我演灵魂受创。”老马说,“我先提醒你一声,东京这趟不耽误你写字。该看人看人,该看街看街,该写还得写。别等把事办完了,回头又说自己断了。”
这话听着像催稿,又像故意给他留了一条能绕过去的路。
陈叙听得明白。
“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行。”老马顿了一下,声音松一点,“你俩别真在东京谈恋爱谈忘了。”
电话挂了。
房间里又静下来。
向冬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低着头,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陈叙把手机放回去,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带我出去走走吧。”
向冬抬头。
“去哪儿?”她问。
“你以前待过的地方。”陈叙说,“学校,住过的房子,乱七八糟什么都行。”
向冬看着他,没立刻答。
她不说话的时候,总让人分不清是在想,还是已经把人看透了一半。
“你是不想去那个地方,”她终于开口,“还是想先绕一圈?”
陈叙靠着床头坐起来,看着对面床上散着的毛衣和围巾,过了一会儿才说:“都算吧。”
这句倒挺老实。
向冬把袜子往上拉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先找个别的理由。”
“本来也有。”陈叙说,“老马刚刚还让我别停稿。”
“那你停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先看看你在这儿怎么过的。”
这句出来以后,房间里的空气轻轻动了一下。
向冬没接俏皮话,也没故意把它往别处领。
她只是低头把毛衣套上,手臂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头发被领口蹭乱了一点。她抬手拨了一下,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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