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 > 第69页
    陈叙倚在桌边,低声笑:“你现在越来越像导演了。”


    “我像你大爷。”老马骂得不算凶,听上去心情甚至不错,“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到了那儿别光顾着处理事情。该写还得写。你那玩意儿好不容易有点像样。”


    向冬正在另一张床边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听到“稿子”两个字,动作稍稍慢了一拍,但没回头。


    陈叙看着她的背影,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以后,屋里空了一小会儿。


    空调时不时吐出一阵带热气的风,把床尾那点布草味顶得更明显。向冬把最后一件毛衣挂好,转过身问:“饿不饿?”


    “还行。”


    “那先出去吃点东西?”


    “现在?”


    陈叙低头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想先把前面那几段顺一下。刚才在车上突然有点感觉,不写掉等会儿又散了。”


    向冬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


    “那你先写会儿。”她说,“我去洗把脸。”


    说完,她把洗漱包拎进了浴室。


    门一关,水声很快响起来,先是一阵急,再慢慢细下去。陈叙在桌前坐下,开电脑,连上酒店的网。文档跳出来,光标停在上一段结尾处,一闪一闪。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先切出邮箱,看了一眼律师事务所那边发来的地址和接待时间。


    邮件里写得很客气,说这两天有工作人员值守到晚上七点半,如果陈叙方便,可以提前过去确认材料。


    现在赶过去当然来得及。


    甚至算下来还不算太仓促。


    地铁换乘一次,出站以后走七分钟。地图上那条蓝线躺得明明白白,从酒店门口一直拉到那栋写字楼。


    可他坐在那儿,就是不想立刻动。


    地图开着。


    蓝色路线从酒店门口一直连到那栋写字楼。


    换乘一次。


    出站以后走七分钟。


    清清楚楚。


    现在过去,甚至还赶得上工作人员下班前再确认一遍材料。


    陈叙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又把页面切回文档。


    光标还停在上一段结尾。


    他敲了两行字。


    写东京的冷。


    写窗外那截被墙切开的天。


    写向冬进门先去试热水壶。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忽然有点烦。


    句子没问题。


    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写酒店窗外那截被墙切开的天,写向冬进门先去试热水壶,写东京的冷跟北京不是一回事。写着写着,那种厌烦又慢慢浮上来。句子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并不全是在抓灵感。


    浴室门开的时候,他已经把刚写出来的三行删掉了两行。


    向冬洗了把脸,头发边缘沾着一点湿,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顺了吗?”


    “还行。”


    “你现在是想写,还是不想去?”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问晚上吃拉面还是吃咖喱。


    陈叙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我说了,想先把这段顺……”


    “我没说你撒谎。”向冬打断他,“我只是问,你现在更想干哪件事。直白点,省事。”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窗外好像有辆货车在倒车,雷达的提示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有种不耐烦的机械感。


    陈叙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过了会儿才说:“我想先写一会儿。”


    向冬看着他,没拆,也没给台阶。她只是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拿起来,重新绕好。


    “那先出去吃面吧。”她说。


    “现在?”


    “嗯。吃完回来你再写。”


    “要不你去便利店买点算了?”


    “不了。”向冬说,“带你去个地方。”


    拉面馆开在离酒店不远的一条小街里。


    门脸很窄,招牌旧得发黄,白色布帘垂在门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不大的店面和吧台后面往上窜的白气。路过的人要是不留神,很容易直接错过去。


    街口有家居酒屋,门口摆着一盆快冻蔫了的绿植。几个上班族站在外头抽烟,领带都松了一半。再往前一点是一家夹娃娃机店,玻璃里全是粉色灯光和毛绒玩偶,热闹得有点过头。


    陈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儿?”


    “嗯。”向冬把布帘掀开,“进去吧。”


    店里比外头暖很多。


    吧台只坐得下七八个人,最里面还有两张靠墙的小桌。墙上贴着旧海报,角都卷起来了,几张菜单边缘被油烟熏得发暗。老板正在后头捞面,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向冬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完全陌生的一扫而过,也没有热络。那半秒很短,短到可以当作错觉。向冬没有当错觉。


    “几位?”老板用日语问。


    “两位。”向冬用日语答。


    老板把两本菜单往吧台上一放,又低头去忙自己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叙侧头看了向冬一眼。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把菜单推了一本给他:“这家叉烧还行。”


    “你来过很多次?”


    “以前在这儿打过工。”向冬说。


    她说得很日常,像只是顺手把一件旧事从角落里翻出来。


    他们点了两碗面。


    等面的空当里,老板给他们倒水,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不轻不重。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吸面一边看手机,屏幕上股价曲线一会儿红一会儿绿。靠墙那桌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边吃边压着嗓子吵架,日语说得又快又碎,谁都不肯先服软。


    向冬端起杯子,摸了摸杯壁上的热度,才说:“留学刚开始那阵子,钱不太够,在这儿干过一阵。”


    “他一直这样?”陈叙抬了抬下巴,示意老板。


    “差不多。”向冬说,“讲话难听,脸也臭。那时候我日语还没现在这么利索,他尤其爱在我忙乱的时候故意加快语速。不是教,是看你出错。”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挑哪一段值得讲。老板在后头敲碗,汤勺碰到锅沿,当啷一声,像给她递了个拍子。


    “有一次中午最忙。”向冬说。


    “我端着两碗面出去,其中一碗客人说不要葱。我没听清,直接端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被骂呗。”


    她笑了一下。


    “那男的把筷子一放,说我连这个都记不住,还能记住什么。”


    “你骂回去了?”


    “哪有。”


    “我先想的是怎么办。”


    “把面端回来,重做,道歉,别影响后面几桌。”


    她停了停。


    “后来有段时间特别烦。”


    “烦老板?”


    “刚开始以为是。”


    “后来发现也不全是。”


    她低头拨了拨面。


    “有时候围裙都系好了,人站在门口,还会想,要不今天别进去了。”


    “那怎么还是进去了?”陈叙问。


    “总得给自己找理由啊。”向冬说。


    “房租啊。”


    “学费啊。”


    “语言啊。”


    “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陈叙继续问。


    “再撑一个月。”


    陈叙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天,撑不住了。我把围裙扔他脸上了。”


    “爽吗?”


    “不爽。”


    “那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


    她想了想。


    “特别空。”


    “然后我就在街上走。”


    “走了十分钟。”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他妈早干嘛去了。”


    这句说完,她就不再往下讲了。


    “怪不得他装作不认识你,挺记仇啊。”陈叙说。


    “也没准真没认出来。”


    店里很吵。


    有人吸面,有人拉椅子,有人在门口拍着身上的冷气。老板还是那副脸,像刚才这些话跟他没有关系,又像他听得明明白白,只是懒得理。


    陈叙低头吃了口面。


    汤很烫,辣味是后半拍浮上来的。他没有立刻接“我懂了”之类的话,只是又吃了两口,才笑了一下。


    “难怪你后来总嫌我磨叽。”


    向冬也笑,声音不高:“你本来就磨叽。”


    “你那时候脾气比我大。”


    “也不是。”她说,“就是拖久了以后,人会先厌自己。到那时候,就待不下去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店门每开一次,冷风就从布帘底下钻进来一点,很快又被汤面和油烟压回去。东京夜里的街道在玻璃外面亮着,灯牌、自动贩卖机、行人,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稿子呢?怎么样?”向冬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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