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倚在桌边,低声笑:“你现在越来越像导演了。”
“我像你大爷。”老马骂得不算凶,听上去心情甚至不错,“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到了那儿别光顾着处理事情。该写还得写。你那玩意儿好不容易有点像样。”
向冬正在另一张床边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听到“稿子”两个字,动作稍稍慢了一拍,但没回头。
陈叙看着她的背影,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以后,屋里空了一小会儿。
空调时不时吐出一阵带热气的风,把床尾那点布草味顶得更明显。向冬把最后一件毛衣挂好,转过身问:“饿不饿?”
“还行。”
“那先出去吃点东西?”
“现在?”
陈叙低头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想先把前面那几段顺一下。刚才在车上突然有点感觉,不写掉等会儿又散了。”
向冬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
“那你先写会儿。”她说,“我去洗把脸。”
说完,她把洗漱包拎进了浴室。
门一关,水声很快响起来,先是一阵急,再慢慢细下去。陈叙在桌前坐下,开电脑,连上酒店的网。文档跳出来,光标停在上一段结尾处,一闪一闪。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先切出邮箱,看了一眼律师事务所那边发来的地址和接待时间。
邮件里写得很客气,说这两天有工作人员值守到晚上七点半,如果陈叙方便,可以提前过去确认材料。
现在赶过去当然来得及。
甚至算下来还不算太仓促。
地铁换乘一次,出站以后走七分钟。地图上那条蓝线躺得明明白白,从酒店门口一直拉到那栋写字楼。
可他坐在那儿,就是不想立刻动。
地图开着。
蓝色路线从酒店门口一直连到那栋写字楼。
换乘一次。
出站以后走七分钟。
清清楚楚。
现在过去,甚至还赶得上工作人员下班前再确认一遍材料。
陈叙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又把页面切回文档。
光标还停在上一段结尾。
他敲了两行字。
写东京的冷。
写窗外那截被墙切开的天。
写向冬进门先去试热水壶。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忽然有点烦。
句子没问题。
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写酒店窗外那截被墙切开的天,写向冬进门先去试热水壶,写东京的冷跟北京不是一回事。写着写着,那种厌烦又慢慢浮上来。句子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并不全是在抓灵感。
浴室门开的时候,他已经把刚写出来的三行删掉了两行。
向冬洗了把脸,头发边缘沾着一点湿,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顺了吗?”
“还行。”
“你现在是想写,还是不想去?”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问晚上吃拉面还是吃咖喱。
陈叙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我说了,想先把这段顺……”
“我没说你撒谎。”向冬打断他,“我只是问,你现在更想干哪件事。直白点,省事。”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窗外好像有辆货车在倒车,雷达的提示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有种不耐烦的机械感。
陈叙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过了会儿才说:“我想先写一会儿。”
向冬看着他,没拆,也没给台阶。她只是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拿起来,重新绕好。
“那先出去吃面吧。”她说。
“现在?”
“嗯。吃完回来你再写。”
“要不你去便利店买点算了?”
“不了。”向冬说,“带你去个地方。”
拉面馆开在离酒店不远的一条小街里。
门脸很窄,招牌旧得发黄,白色布帘垂在门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不大的店面和吧台后面往上窜的白气。路过的人要是不留神,很容易直接错过去。
街口有家居酒屋,门口摆着一盆快冻蔫了的绿植。几个上班族站在外头抽烟,领带都松了一半。再往前一点是一家夹娃娃机店,玻璃里全是粉色灯光和毛绒玩偶,热闹得有点过头。
陈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儿?”
“嗯。”向冬把布帘掀开,“进去吧。”
店里比外头暖很多。
吧台只坐得下七八个人,最里面还有两张靠墙的小桌。墙上贴着旧海报,角都卷起来了,几张菜单边缘被油烟熏得发暗。老板正在后头捞面,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向冬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完全陌生的一扫而过,也没有热络。那半秒很短,短到可以当作错觉。向冬没有当错觉。
“几位?”老板用日语问。
“两位。”向冬用日语答。
老板把两本菜单往吧台上一放,又低头去忙自己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叙侧头看了向冬一眼。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把菜单推了一本给他:“这家叉烧还行。”
“你来过很多次?”
“以前在这儿打过工。”向冬说。
她说得很日常,像只是顺手把一件旧事从角落里翻出来。
他们点了两碗面。
等面的空当里,老板给他们倒水,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不轻不重。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吸面一边看手机,屏幕上股价曲线一会儿红一会儿绿。靠墙那桌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边吃边压着嗓子吵架,日语说得又快又碎,谁都不肯先服软。
向冬端起杯子,摸了摸杯壁上的热度,才说:“留学刚开始那阵子,钱不太够,在这儿干过一阵。”
“他一直这样?”陈叙抬了抬下巴,示意老板。
“差不多。”向冬说,“讲话难听,脸也臭。那时候我日语还没现在这么利索,他尤其爱在我忙乱的时候故意加快语速。不是教,是看你出错。”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挑哪一段值得讲。老板在后头敲碗,汤勺碰到锅沿,当啷一声,像给她递了个拍子。
“有一次中午最忙。”向冬说。
“我端着两碗面出去,其中一碗客人说不要葱。我没听清,直接端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被骂呗。”
她笑了一下。
“那男的把筷子一放,说我连这个都记不住,还能记住什么。”
“你骂回去了?”
“哪有。”
“我先想的是怎么办。”
“把面端回来,重做,道歉,别影响后面几桌。”
她停了停。
“后来有段时间特别烦。”
“烦老板?”
“刚开始以为是。”
“后来发现也不全是。”
她低头拨了拨面。
“有时候围裙都系好了,人站在门口,还会想,要不今天别进去了。”
“那怎么还是进去了?”陈叙问。
“总得给自己找理由啊。”向冬说。
“房租啊。”
“学费啊。”
“语言啊。”
“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陈叙继续问。
“再撑一个月。”
陈叙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天,撑不住了。我把围裙扔他脸上了。”
“爽吗?”
“不爽。”
“那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
她想了想。
“特别空。”
“然后我就在街上走。”
“走了十分钟。”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他妈早干嘛去了。”
这句说完,她就不再往下讲了。
“怪不得他装作不认识你,挺记仇啊。”陈叙说。
“也没准真没认出来。”
店里很吵。
有人吸面,有人拉椅子,有人在门口拍着身上的冷气。老板还是那副脸,像刚才这些话跟他没有关系,又像他听得明明白白,只是懒得理。
陈叙低头吃了口面。
汤很烫,辣味是后半拍浮上来的。他没有立刻接“我懂了”之类的话,只是又吃了两口,才笑了一下。
“难怪你后来总嫌我磨叽。”
向冬也笑,声音不高:“你本来就磨叽。”
“你那时候脾气比我大。”
“也不是。”她说,“就是拖久了以后,人会先厌自己。到那时候,就待不下去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店门每开一次,冷风就从布帘底下钻进来一点,很快又被汤面和油烟压回去。东京夜里的街道在玻璃外面亮着,灯牌、自动贩卖机、行人,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稿子呢?怎么样?”向冬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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