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老马说,“你那个电影院改对了。不是说多牛逼,是位置对了。人终于不是从你眼睛里挤出来的了,大家都落回地上了。”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儿。”老马指着后面一段陈叙写的、关于院子、上下铺和分橘子的内容,“这个好。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它不端着。人小时候那点弯就是这么长出来的。谁他妈不是先学会看人脸色,再学会说漂亮话。”
陈叙看着那几页纸,没吭声。
老马今天明显比平时松,连话都比平时更多。
“陈叙。”
“这个东西我想拍。”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马低头翻着那几页纸。
像怕自己说得太快,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想拍。”
陈叙抬眼看他:“你来真的?”
“废话。”老马拿起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自己皱了下眉,还是继续说,“我不跟你搞什么试探了。我就是想拍这个。”
“你拿什么拍?”陈叙问得很直。
老马笑了,像早等着他这句。
“钱我先去想办法。”他说,“不一定马上能成,也不一定能拉到什么好钱。但这事我想试一下。总比继续给那帮孙子端盘子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一点。
“我好歹也是正经科班出来的。”他说,“不是一开始就想拍这堆算法和热点的。人混久了,当孙子当惯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最早到底是奔什么来的。前阵子体检一做,我就觉得,再这么往下耗,人生就真没意思了。”
陈叙看着他,手放在桌边,没动。
老马接着说:“你这东西现在当然还早,还粗,现在只有骨头,还没长出肉。但方向对。至少它不是那种一眼就知道在骗人的东西。你就按这个方向继续写。钱我去想,局我去碰,能不能成另说,先别在没开始的时候,就替所有难处提前害怕。”
向冬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陈叙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可别搞英雄主义那一套啊。”
“我算个卵英雄。”老马说,“我就是不想再拍傻逼东西了。”
这句出来,三个人都笑了。
向冬站起身,去冰箱里翻了翻,又回头问一句:“晚上要不要吃点热的?”
老马几乎是立刻接:“吃。今天必须吃点热的。”
“火锅?”向冬问。
“可以。”陈叙说。
“那我去买菜。”向冬说。
“别折腾了。”陈叙拿起手机,“直接小火锅吧,缺什么楼下补一点。今天就当庆祝,别搞成春节大采购。”
老马立刻点头:“对。来来来,我来点。”
锅底、肥牛、丸子、青菜、豆皮、宽粉、啤酒,一样样点下去,桌子收出一半空地。向冬一边挪电脑,一边顺手给林小满发了个消息:
“晚上来不来?家里煮火锅。”
林小满回得很快:
“你们三个?”
向冬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
“嗯。老马也在。”
过了十几秒,林小满回:
“那我下班过去。带点饮料。”
“她来。”向冬说。
“挺好。”老马说,“人多热闹点。”
陈叙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真好。”
“你别给我扫兴。”老马说,“我好不容易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过了一阵,火锅外卖还没到,门铃先响了。
向冬离门最近,过去开门,一低头就先愣了一下。
门口除了快递员放下的两件东西,还有个挺大的纸箱。最上面压着一个国际快递信封,下面是个普通快递箱子,箱身没太多字,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国内地址。快递员已经走了,门口只剩那两件东西安安静静地堵在脚边。
“怎么了?”陈叙在屋里问。
“门口有东西。”向冬说。
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个国际信封翻过来,看见寄件人那一栏印着东京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她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出日期。
不是他们前几天寄出回函后的回复。日期更早,应该是事务所之前提过会另行补寄的那批材料,只是国际件在路上慢,拖到今天才到。
向冬先把信封拿起来,又去拎下面那个纸箱。箱子不算特别重,但有点沉。她刚把箱子拖进门,楼梯口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林小满正好上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饮料和两盒豆腐,走到门口先愣一下:“你们门口怎么还堆着箱子?”
“刚送到。”向冬说。
“我来吧。”林小满把饮料先放下,弯腰帮她一起把箱子搬进去。进门以后,她看见桌上的国际信封,眼睛先扫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她没问,只把饮料袋往桌边挪了挪,给那个信封让出一点地方。
屋里一下多了两层声音。老马起身去接火锅底料的外卖,陈叙站在桌边,盯着那个国际信封看了两秒,没立刻动。
向冬先把国内那只箱子放到地上,低头看了看快递单。
寄件人那栏写着:许家明。
她没多说,只把箱子拖到客厅边上:“我先拆这个吧。”
没人拦她。
向冬去厨房拿了把剪刀回来,蹲在地上把胶带划开。纸箱里塞得很满,最上面是几件折好的衣服,下面有一本书,一个杯子,一条围巾,还有两个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买过的小摆件。
她一样样拿出来,放到沙发边上。
她看见那个杯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杯底还有一道裂纹。
是某次搬家的时候磕的。
当时许家明说还能用。
林小满也跟着蹲下来,帮她把东西分开。
“这条围巾挺像你的。”林小满低声说。
“嗯。”向冬把它放到一边,“以前老忘在车上。”
她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弯下腰,拆,分,归类。该留的先放着,明显不会再用的单独放一边。
这边的箱子打开以后,那边的国际信封就更显眼了。
陈叙终于把它拆开。
里面是电子清单打印件、补充说明和几份后续确认文件。纸很白,字很黑,抬头、编号、条款、物品名称,一项项列得很清楚。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向冬那边没抬头,只听见纸页声停住了。她侧眼看了一下,没问。
陈叙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白色摩托车头盔一只、黑色防水手套一双、机车外套一件、折叠雨伞一把、动漫人物小摆件一只。
他没再往下翻,纸停在那一页,手指压在边角上,半天没动。
陈叙盯着那几行字。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
可排在一起时,一个人忽然就出现了。
老马这时候正好提着锅底和菜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屋里的状态:向冬和林小满蹲在地上收旧东西,陈叙坐在桌边盯着清单,屋里还没开始煮,气氛却已经变了一层。
他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把东西放到桌上,语气尽量照常:
“行了,先吃。人都快饿死了。”
林小满立刻站起来去拆菜,向冬也顺手把箱子盖上,陈叙过了两秒,才把那几页纸慢慢合起来,放到桌角。
锅很快就煮上了。
咕嘟咕嘟的热气一起来,屋里那层被快递带进来的冷就被压住一点。老马自己开了啤酒,又给陈叙拉了一听,林小满不喝酒,就坐在一边给大家分碗筷。向冬把刚才拆出来的东西先往卧室门口一推,没继续收。
所有人都默契地先不提那两个箱子,也不提那份清单。
吃到一半,老马喝得脸有点红了,话也开始比平时松。林小满拿起手机,忽然说:“要不要给大雷打个视频?”
这句一出来,桌边三个人都愣了下。
“行啊。”老马先反应过来,手一挥,“给他看看我们背着他吃好东西。”
视频拨过去,响了十几秒才接。
大雷那边光线特别普通,一看就是家里饭桌。背景里隐约还有电视声和他爸妈说话的动静,他自己穿件老头背心套外套,头发也没怎么弄,一接通先皱眉:“我操,你们真背着我聚餐?”
“谁背着你了,这不是正把你拉进来么。”老马把手机举高一点,让他看桌上的锅,“看见没,庆功宴。”
“庆什么功?”大雷问。
“陈叙终于像个大活人了。”老马说。
大雷立刻“哦”了一声,拖得特别长:“行啊,陈老师这是终于从文艺垃圾堆里爬出来了?”
陈叙靠在椅背上,笑骂一句:“滚。”
大雷笑得很大声,镜头都跟着晃了一下。林小满凑过去一点,说:“你在家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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