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轻轻啧了一声,没再争。
“朽木!”向冬骂道。
他们走到商场侧门口时,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男的先推门出去,门刚开,女的却突然停下,低头在包里翻东西,不知道是在找手机还是票根。男的已经迈出去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又退回来替她撑着门。
外头风很大,玻璃门被吹得直晃。女的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等一下。”男的也没催,就那么站在门边,另一只手拎着刚买的奶茶。
这一幕特别普通,普通到几乎没人会多看。
可陈叙偏偏停住了。
向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叙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套“把形容词削掉”的办法确实不够。真正的问题不是他写得太花,而是他总想把一个瞬间收拢成“我注意到了你”。
现实里的双人画面不是这样。
那个男的在撑门。
那个女的在翻包。
门在风里来回晃。
奶茶快洒了。
她没在配合谁的浪漫。
他也不是为了成全一个镜头。
他们只是各自活着,刚好落在了同一个场面里。
陈叙盯着那对人看了两秒,才慢慢开口:“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向冬转头看他。
“不是我写得太花。”陈叙说,“是我总想把那一刻写成‘我注意到了你’。可那一刻,你也在过你自己的那一刻。”
向冬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叙站在冷风里,停了一会儿,像在把刚刚想明白的东西从脑子里拽成一句能说出来的话。
“我知道怎么改了。”他说。
向冬抬了下眼。
“是视角,是中心,是摄影相机对准的那个框框。”
向冬叹了一口气:“朽木可算是开窍了。”
陈叙看着那扇还在晃的玻璃门,慢慢说,“不能让那个瞬间一上来就只属于我。你从我面前经过,不是为了让我记住。你只是正好从那儿过去。至于我为什么会记住,那是后面的事。”
向冬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调整,是位置真的挪了。
第一人称把陈叙天然放在中心,第三人称至少能把那个中心掰开一点。不是谁退一步,而是那个场面终于不只剩下一个人的感受。
“继续说。”她说。
“改成第三人称以后,”陈叙边走边想,“你和我都得进镜头。至少在开头那一幕里,谁都别先把谁占满。不是我看见你,是两个人同时落进那个场面里。”
向冬听到这儿,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个行。”
“真的?”
“真的。”她说,“至少这样一来,你写的就不再只是一个男人第一次被女人吸引的瞬间了。”
“那就回去试。”
“回去试。”
回到家以后,屋里比出门时还安静。
旧台灯还亮着,桌上的电脑没关,屏幕黑着,像一直等着他们回来。向冬把大衣脱了,去厨房烧水。陈叙没急着坐下,先站在桌边,把那段第一人称开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次再看,问题已经非常明显了。不是字不好,是那个“我”太满了,满到向冬一出现,就立刻成了他感觉的容器。
陈叙把光标移到第一句最前面,停了一秒,开始改。
我坐在电影院靠过道的位置。
他先删掉“我”,打成:
男主角坐在电影院靠过道的位置。
改完以后,他盯着这句看了两秒,还是没动。
问题没解决,只是换了个壳。那个“我”没了,陈叙还是稳稳坐在中间,等着向冬进来。
他手悬在键盘上,没再往下敲。
厨房里水声停了,向冬端着杯子走出来,没凑近,只站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看见屏幕上那句,也没出声。
陈叙自己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对吧。”他说。
“嗯。”向冬说,“还是你先坐好了,在等别人进来。”
陈叙低头,把那句整行删掉。
这次他没急着先给陈叙一个位置,而是把光标往下落,重新去想那个场面里真正先发生了什么。
不是谁先坐下。
也不是谁先看见谁。
是灯还没全黑,过道有人在走,座位还没找稳,电影还没开始。
他慢慢敲下:
灯还没全黑,过道里还有人在找座位。
停了停,又补:
广告已经开始放第三遍。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
一个短发女人从外面进来,穿深色外套,手里拎着包,正一排一排看过去,在确认自己的座位。
再往下:
过道有点窄,她侧了一下身,避开前面伸出来的一条腿,把包往前拎了拎。
这一句出来,整个场面一下就松了。
没那么漂亮了,也没那么像一个精心安排的开头了,可人活过来了。向冬不是来闯入谁的世界的,她只是很普通、很具体地在找自己的位置。至于陈叙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后面再说。
向冬这时候才走近一点,低头把前两段看完。
屋里很安静,只有热水杯里的白雾一点点往上冒。她看完以后,没立刻评价,只把杯子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好多了。”
“哪儿好多了?”陈叙问。
“至少现在,我不是为了被你记住才出现的。”向冬说。
陈叙低头笑了一下,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那后面呢?”
“后面你得自己写啊,到底你是编剧还是我是编剧啊?”向冬说,“我只负责提醒你别再回去抢镜头,抢中心,将来少挨点豆瓣的骂。”
“你还挺严格。”
“因为这东西现在真的开始有点像样了,必须军事化管理。”
陈叙抬头看她,笑出声来。
“那我继续了。”
“写吧。”向冬说。
她没有立刻走开,只是把那杯热水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
陈叙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屏幕上刚改出来的那几行字。
光标停在过道那一行后面,一闪一闪。
陈叙看着它,第一次觉得,这个开头里终于不只坐着他一个人了。
第35章 去
第三天傍晚,陈叙把那几页新搭出来的东西发给了老马。
只是开头那几段和后面顺着第三人称往下接出来的一部分人物结构。发出去之前,他自己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有点不稳。
开头那场电影院已经比第一版顺了很多,至少向冬不再只是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可后面真正往生活里落的时候,文字还是有点发飘,还没落地站实。
他把文档发过去的时候,向冬正在另一头对客户解释一个术语前后为什么要统一。语气平稳,脸色也平稳,工作时的她一如既往。陈叙发完以后,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没等老马回复,先低头点了根烟。
烟刚着,老马电话就打来了。
陈叙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接起来:“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得再磨叽两天。”老马那头没有骂人,声音甚至带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现在在家吗?”
“在。”
“我过去。”
“你先说看完没。”
“看完了。”老马停了一下,“你先别问那么多,我过去说。”
电话挂得很快。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烟,还没抽两口,已经有点斜了。向冬那边正好结束会议,摘了耳机,看了他一眼:“老马?”
“嗯。”陈叙说,“他说他过来。”
“听语气不像来骂人。”
“有点像疯魔了。”陈叙把烟掐了。
向冬低头把刚才那份会议纪要保存好,关了窗口,才问:“你自己觉得呢?”
陈叙想了想:“至少这次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就是进步。”向冬说。
老马来得很快。
门一开,他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手里夹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纸,边角因为一路捏着,已经有点卷了。人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想装镇定但根本装不住的劲儿,眼睛甚至比前几天体检完还亮一点。
“我操。”他一进门就先来一句,“这回真不一样了。”
陈叙把门关上,看他一眼:“你进门先骂自己干吗。”
“我没骂自己,我骂我之前怎么没逼你早点写这个。”老马说着,终于把外套脱了,搭到椅背上,“你这玩意儿总算有点人味了。”
向冬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到桌上。老马也没客气,坐下以后把那几页打印稿往桌上一拍,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先说好,我不是夸你。”他说,“我只是确认一件事:这东西有戏。”
陈叙没接这句,只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哪儿有戏?怎么个有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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