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没说话。
“而且有一点男凝。”向冬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停了半秒。
陈叙抬了下眉,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这么严重?”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向冬说,“你们这类男的写女人,特别容易从‘我被一个神秘女性击中’开始。”
“哪类男的?”
“又顺又直的。”
“我是吗?”
“你不是吗?”
“我是,我是。”
向冬看着屏幕:“你这里写的不是我那一刻在干吗,你写的是你被什么击中了。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一个触发器。”
“我用第一人称,先写我的感觉,不也正常吗?”陈叙说。
“正常。”向冬说,“可你这个‘我’,一上来就太会看了。太会挑细节,太会记,太知道什么能让一段开头立起来。这样一来,我天然就只能是被你看见的那个。”
陈叙低头又把那一段看了一遍。
他知道向冬说得不是没道理。可一时之间,也还没完全服。
“可我本来就在中间。”他说,“那一刻是我先看见你。”
“你当然在。”向冬说,“但不是只有你在。你一写‘我’,而且写得这么满,那个瞬间就全是你的感觉了。好像那时候重要的只有你记住了什么。”
陈叙听到这儿,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特别像影评人。”
“你现在写东西特别像会被豆瓣狂骂一通的编剧。”向冬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有点想笑,但谁也没彻底笑开。那股气氛悬在那儿,不算吵,也谈不上温柔,更像谁都知道对方碰到了问题,所以谁也不想太快给台阶。
陈叙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那如果我把这些形容词削掉呢?”
“什么意思?”
“把‘高挑’删了,把‘冷风’‘洗发水味’也删了。”陈叙说,“写朴素一点,白描一点。是不是就好一点?”
向冬看着他,没马上答。
“这就是你现在先想到的最好办法?”她问。
“不是办法吗?”
“这是是办法,但只是修修痕迹。”向冬说,“不是挪位置。”
陈叙皱了下眉。
“你把痕迹修淡了,还是你在中间看我。”向冬说,“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这回陈叙没立刻接。
他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终于吐了口气。
“行。”他说,“那怎么办?”
向冬看了一眼时间。
“出去一趟吧。”
“去哪儿?”
“电影院。”
陈叙愣了下:“现在?”
“对,现在。”向冬说,“你非要从电影院开,那就再去一次,看看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提议来得太突然,突然得陈叙反而没法顺嘴打哈哈。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
“你现在很像在做创作实验。”
“那你去不去?”
“去。”陈叙说,“但你别等会儿又说我把现实过成采风。”
“你要是真敢把我走路的样子也当素材记,我就抢你电脑全部删光。”
“你现在说这种话特别自然。”
“没办法,被你逼的。对了,你报销电影票。”
这句一出来,两个人终于都笑了。
出门前,老马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陈叙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门口套鞋。
“喂。”
“你那开头呢?”老马上来就问,语气倒不炸,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欠。
“还在改。”
“你俩到底是在搞创作,还是在谈恋爱?”
陈叙笑了:“有区别吗?”
“有啊。”老马在那头说,“谈恋爱不用给我发开头,搞创作要。你们现在这效率,听着就像一边互相挑刺一边约会。”
向冬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偏头笑了一下。
陈叙低头系鞋带,回:“那你先当我们在实地采风。”
“采什么风?”
“电影院。”
老马在那头顿了两秒,笑骂了一句:“行。你俩别给我弄成恋爱随笔就行。开头有了发我,不急,今天看见活的就行。”
“知道了。”
“还有。”老马又补了一句,停了停,“算了,没有还有了,我今天火气消差不多了。”
电话挂了。
陈叙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看了向冬一眼:“老马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以前。”
“说明他又重新活过来了。”向冬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发灰。风不算大,走在路上还是能把人脸吹凉一点。
电影院离得不远,正好是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大厅里灯光开得很足,柜台前排着几个人在买爆米花,电子屏上滚着今天的场次安排。大多数都是最近新上的商业片,名字起得都很大,海报上主角表情一个比一个用力。
向冬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点了场十五分钟后开场的片子。
“这部?”陈叙看了眼海报,“看着不怎么样。”
“正好。”向冬说,“太好看反而容易跑偏。”
买完票,到了影院门口,陈叙才发现自己手机还停在老马的聊天界面,连票都没看。向冬把二维码调出来,递给检票员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像被老师带出来参观错误案例。”
“那你还挺像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不陪学生看烂片。”
“那是你职业精神比较可贵,没准你应该来当编剧。”
“可惜你当不了翻译啊。”
陈叙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
检票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看了他们俩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票扫了。
进厅前,向冬去洗手间,陈叙一个人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票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一趟出来确实很像某种创作实验。
说约会也不太对。
说采风又有点欠揍。
总之是两个人为了一个写歪了的开头,在工作日下午买了一张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电影票。
灯已经暗了一半。
他们进去得不算早,厅里几乎没有人。向冬在前面找座位,陈叙跟在她后头,眼看着她低头看行号,避开别人膝盖,把包往前拎一下,再侧身过去。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深灰毛衣,黑裤子,头发也没特意弄。可就在她真的从他面前经过的这一瞬间,陈叙心里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我那开头写得真好”,而是她说得对。
现实里这一幕并不是“一个会让人记住的女人从我面前经过”。
她在找座位。
她嫌过道窄。
她不想碰到别人的腿。
她把包往前拎了一下。
她根本没空知道自己正被怎样看。
向冬坐下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敢写我这次走路姿势,我就杀了你。”
陈叙笑了,坐下时顺手把可乐放到扶手上:“不写。你放心。”
“你最好。”
电影开场五分钟,他们就都知道这片不怎么行。
情绪很满,配乐很响,人物每次出场都带着一种“注意看我现在很重要”的劲。中间有场戏,一个女人在雨夜推门进来,镜头从鞋跟、裙摆、手指、嘴唇一路升格拍上去,拍得特别用力。
向冬看完那一段,偏过头,很轻地说了句:“看到没。”
陈叙也低声回:“看到了。”
“这就是你开头那个问题。”
“我还没到大特写拍嘴唇的份儿上吧。”
“你差不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克制,笑完以后继续看。电影后半段更不行,台词直白,人物总在说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可也正因为片子烂,反而把问题照得更清楚。
一旦创作者太知道自己在制造“重要时刻”,人物就会死。
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场里暖气开得有点过,玻璃门一推开,外头的冷风一下扑到脸上。两个人先沿着街走了一段,谁都没立刻说话。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甜味一阵阵飘过来,和汽车尾气掺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冬天的、不高级但很活的味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陈叙先开口。
“嗯?”
“也许不是第一人称的问题。”他说,“我把那些太知道怎么抓人的东西拿掉就行。比如高挑,比如冷风,比如洗发水味。写得笨一点,应该就不会那么像……”
“像你把我当成一个会被记住的女人?”向冬接过他的话。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还是你在中心。”向冬说,“你只是把手收了一点,不代表你让了位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