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 > 第65页
    陈叙没说话。


    “而且有一点男凝。”向冬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停了半秒。


    陈叙抬了下眉,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这么严重?”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向冬说,“你们这类男的写女人,特别容易从‘我被一个神秘女性击中’开始。”


    “哪类男的?”


    “又顺又直的。”


    “我是吗?”


    “你不是吗?”


    “我是,我是。”


    向冬看着屏幕:“你这里写的不是我那一刻在干吗,你写的是你被什么击中了。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一个触发器。”


    “我用第一人称,先写我的感觉,不也正常吗?”陈叙说。


    “正常。”向冬说,“可你这个‘我’,一上来就太会看了。太会挑细节,太会记,太知道什么能让一段开头立起来。这样一来,我天然就只能是被你看见的那个。”


    陈叙低头又把那一段看了一遍。


    他知道向冬说得不是没道理。可一时之间,也还没完全服。


    “可我本来就在中间。”他说,“那一刻是我先看见你。”


    “你当然在。”向冬说,“但不是只有你在。你一写‘我’,而且写得这么满,那个瞬间就全是你的感觉了。好像那时候重要的只有你记住了什么。”


    陈叙听到这儿,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特别像影评人。”


    “你现在写东西特别像会被豆瓣狂骂一通的编剧。”向冬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有点想笑,但谁也没彻底笑开。那股气氛悬在那儿,不算吵,也谈不上温柔,更像谁都知道对方碰到了问题,所以谁也不想太快给台阶。


    陈叙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那如果我把这些形容词削掉呢?”


    “什么意思?”


    “把‘高挑’删了,把‘冷风’‘洗发水味’也删了。”陈叙说,“写朴素一点,白描一点。是不是就好一点?”


    向冬看着他,没马上答。


    “这就是你现在先想到的最好办法?”她问。


    “不是办法吗?”


    “这是是办法,但只是修修痕迹。”向冬说,“不是挪位置。”


    陈叙皱了下眉。


    “你把痕迹修淡了,还是你在中间看我。”向冬说,“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这回陈叙没立刻接。


    他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终于吐了口气。


    “行。”他说,“那怎么办?”


    向冬看了一眼时间。


    “出去一趟吧。”


    “去哪儿?”


    “电影院。”


    陈叙愣了下:“现在?”


    “对,现在。”向冬说,“你非要从电影院开,那就再去一次,看看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提议来得太突然,突然得陈叙反而没法顺嘴打哈哈。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


    “你现在很像在做创作实验。”


    “那你去不去?”


    “去。”陈叙说,“但你别等会儿又说我把现实过成采风。”


    “你要是真敢把我走路的样子也当素材记,我就抢你电脑全部删光。”


    “你现在说这种话特别自然。”


    “没办法,被你逼的。对了,你报销电影票。”


    这句一出来,两个人终于都笑了。


    出门前,老马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陈叙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门口套鞋。


    “喂。”


    “你那开头呢?”老马上来就问,语气倒不炸,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欠。


    “还在改。”


    “你俩到底是在搞创作,还是在谈恋爱?”


    陈叙笑了:“有区别吗?”


    “有啊。”老马在那头说,“谈恋爱不用给我发开头,搞创作要。你们现在这效率,听着就像一边互相挑刺一边约会。”


    向冬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偏头笑了一下。


    陈叙低头系鞋带,回:“那你先当我们在实地采风。”


    “采什么风?”


    “电影院。”


    老马在那头顿了两秒,笑骂了一句:“行。你俩别给我弄成恋爱随笔就行。开头有了发我,不急,今天看见活的就行。”


    “知道了。”


    “还有。”老马又补了一句,停了停,“算了,没有还有了,我今天火气消差不多了。”


    电话挂了。


    陈叙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看了向冬一眼:“老马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以前。”


    “说明他又重新活过来了。”向冬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发灰。风不算大,走在路上还是能把人脸吹凉一点。


    电影院离得不远,正好是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大厅里灯光开得很足,柜台前排着几个人在买爆米花,电子屏上滚着今天的场次安排。大多数都是最近新上的商业片,名字起得都很大,海报上主角表情一个比一个用力。


    向冬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点了场十五分钟后开场的片子。


    “这部?”陈叙看了眼海报,“看着不怎么样。”


    “正好。”向冬说,“太好看反而容易跑偏。”


    买完票,到了影院门口,陈叙才发现自己手机还停在老马的聊天界面,连票都没看。向冬把二维码调出来,递给检票员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像被老师带出来参观错误案例。”


    “那你还挺像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不陪学生看烂片。”


    “那是你职业精神比较可贵,没准你应该来当编剧。”


    “可惜你当不了翻译啊。”


    陈叙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


    检票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看了他们俩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票扫了。


    进厅前,向冬去洗手间,陈叙一个人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票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一趟出来确实很像某种创作实验。


    说约会也不太对。


    说采风又有点欠揍。


    总之是两个人为了一个写歪了的开头,在工作日下午买了一张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电影票。


    灯已经暗了一半。


    他们进去得不算早,厅里几乎没有人。向冬在前面找座位,陈叙跟在她后头,眼看着她低头看行号,避开别人膝盖,把包往前拎一下,再侧身过去。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深灰毛衣,黑裤子,头发也没特意弄。可就在她真的从他面前经过的这一瞬间,陈叙心里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我那开头写得真好”,而是她说得对。


    现实里这一幕并不是“一个会让人记住的女人从我面前经过”。


    她在找座位。


    她嫌过道窄。


    她不想碰到别人的腿。


    她把包往前拎了一下。


    她根本没空知道自己正被怎样看。


    向冬坐下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敢写我这次走路姿势,我就杀了你。”


    陈叙笑了,坐下时顺手把可乐放到扶手上:“不写。你放心。”


    “你最好。”


    电影开场五分钟,他们就都知道这片不怎么行。


    情绪很满,配乐很响,人物每次出场都带着一种“注意看我现在很重要”的劲。中间有场戏,一个女人在雨夜推门进来,镜头从鞋跟、裙摆、手指、嘴唇一路升格拍上去,拍得特别用力。


    向冬看完那一段,偏过头,很轻地说了句:“看到没。”


    陈叙也低声回:“看到了。”


    “这就是你开头那个问题。”


    “我还没到大特写拍嘴唇的份儿上吧。”


    “你差不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克制,笑完以后继续看。电影后半段更不行,台词直白,人物总在说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可也正因为片子烂,反而把问题照得更清楚。


    一旦创作者太知道自己在制造“重要时刻”,人物就会死。


    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场里暖气开得有点过,玻璃门一推开,外头的冷风一下扑到脸上。两个人先沿着街走了一段,谁都没立刻说话。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甜味一阵阵飘过来,和汽车尾气掺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冬天的、不高级但很活的味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陈叙先开口。


    “嗯?”


    “也许不是第一人称的问题。”他说,“我把那些太知道怎么抓人的东西拿掉就行。比如高挑,比如冷风,比如洗发水味。写得笨一点,应该就不会那么像……”


    “像你把我当成一个会被记住的女人?”向冬接过他的话。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还是你在中心。”向冬说,“你只是把手收了一点,不代表你让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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