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向冬点头,“那给我两份招牌牛肉堡,再来两听啤酒。”
老板一边记一边忍不住看她:“没问题。还得靠你。”
“总得有人盯着他。”向冬说。
向冬端起那两听啤酒和号码牌,朝最里头那桌走过去。
陈叙果然在。
他坐得比中午更往里,外套还搭在椅背上,电脑摊开,手边一杯冰美式早见底了。人看起来不算狼狈,就是眼神有点过于专注,脸上的神情像是刚从一个挺旧、挺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向冬把啤酒放到桌上。
“先吃点。”她说。
陈叙抬头,看见是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真找到这儿来了。”
“老板说你没吃。”向冬在他对面坐下。
“嗯。”
“写得忘我了?”
“有点。”陈叙说。
老板把汉堡端上来的时候,牛肉和面包香气一下就冲开了。向冬把其中一个推到他面前,又拉开一听啤酒。泡沫慢慢往上顶了一层。陈叙这回没说“我不饿”,直接拿起来咬了一口。
大概真是饿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那写得怎么样?”向冬等他吃了两口,才问。
陈叙没立刻答,只把电脑往她那边转过去一点。
“你给看看。”
向冬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没有大纲,也没有人物小传,直接就是几段很具体的场景。院子,上下铺,橘子,晚饭后抢电视,牙刷杯,谁今天脸色不好不能惹,谁一句“借我一下”其实不是借。
写法还不算完全成熟,有些地方甚至明显带着刚开始试的痕迹,可那种活人的气息已经出来了。
她越看越想笑。
尤其看到那个橘子的地方,她直接笑出了声。
陈叙抬头:“笑什么?”
“你小时候还挺会演。”向冬看着屏幕,“‘我今天咳嗽,不吃也行。你这也太会了。”
“那不然呢。”陈叙喝了口啤酒,“想吃也不能硬抢。”
“我知道。”向冬往下翻了两行,笑还没完全收住,“但你这里写得特别像一种很早就学会的本事。”
“不是技巧。”陈叙说,“那时候也没这个概念。就是知道先把自己弄得没攻击性一点,事会少很多。”
向冬看着那几行字,慢慢点了下头。
她没上手去改,也没说“这里更好”“那里不对”。她确实没有碰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是坐在那里,一边吃汉堡,一边把这几段很认真地看完。
等看完以后,她合上电脑,没急着递回去,而是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觉得有一处特别真。”她说。
“哪儿?”
“不是你说会看人脸色,也不是你最后那句总结。”向冬看着他,“是你把橘子让出去那一下。”
陈叙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那一下最复杂。”她说,“不是纯委屈,也不是纯懂事。甚至不是什么高尚,就是你很早就知道,怎么把自己放在一个最不招事的位置上。这个特别像人。”
陈叙听完,低头笑了笑,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敲了一下。
“同抽一根烟那一下挺妙的。”向冬说,“有种你终于被他们当成半个自己人的感觉,但又不是完全是。”
陈叙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是的呀。”他说,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是不是还有点暧昧?”
向冬翻了个白眼,白眼的含义只有两个字:“弱智。”
向冬把刚才买的那包烟推过去。
陈叙看了一眼,笑了:“你还带这个?”
“便利店顺手买的。”向冬说,“奖励一下脑力劳动者。”
“你这奖励方式还挺不健康。”
“你可以选择不要。”
“要。”陈叙把烟拿过去,往桌边一放,“这说明我今天写得不错。”
“先别骄傲。”向冬说,“后面还不知道能不能咋样呢。”
“我谢谢你。”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多大?”向冬问。
“初一吧。”
“初一就懂这个了?”
“不是懂。”陈叙说,“是后来长大回头看,才觉得那个动作本身就挺暧昧。”
向冬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笑。
外头天彻底黑下来。玻璃上开始映出店里的灯和两个人的影子。店里音乐很轻,老板在吧台后头低头擦杯子,像故意给他们留了一块不被打扰的地方。
陈叙把电脑重新转回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那几段,又抬头看向冬。
“这段能留吗?”他问。
向冬想了想,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很快给出判断。她又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才说:“能留。”
“理由呢?”
“因为这回你终于不像在替自己开脱和总结了,只是坦诚地打开。”她说。
陈叙听完,没说话,只低头又看了那几行字一遍。
看着看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终于肯承认:对,这东西大概能算真的了。
他继续吃汉堡。
吃到一半,又把电脑拉回来,往下翻了一点。刚才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屏幕上亮着。它们太早,太远,甚至离眼下的这个故事还有一大段距离。可它们把某个根露出来了。
现在的问题是,故事不能从头讲。
从大院、橘子、上下铺开始,太像在解释来处。
得从一个更近的地方开始。
陈叙看着屏幕,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电影院里,灯还没全暗。
一排人正低头让座,爆米花桶从膝盖前蹭过去。影厅里银幕的反光,照得人脸都不太真实。
看不清。
这时,一个短发女人,从他面前经过。
她侧身过去时,陈叙才发现她很高,短发被影厅里的暗光压得有点乱。
第34章 镜头
陈叙把第一版开头加后续略纲写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向冬那边上次接的活儿顺利继续下去了,结束一个会,耳机摘下来,耳朵边缘还留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她端着杯子走到桌边,先看见的是旧台灯下面那行新文件名,再往下,是陈叙已经敲出来的一小段正文。
这一次已经不是大纲,也不是人物小传,更不是前几天那种半分析半自述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正文了。
陈叙没有先说“你看看”,也没有装出那种“就随便写了点”的轻松。人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鼠标,屏幕半转向她,肩背绷着,绷得不明显,但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语气不像献宝,倒像已经知道里面有问题,只是还没想清问题在哪儿。
“写了一点。”他说。
向冬把杯子放下,俯身去看屏幕。
开头确实已经有了个样子,而且速度压得很慢。
我坐在电影院靠过道的位置,灯还没全黑,屏幕上那支广告已经开始放第三遍。那天我来得很早,早到前排那对情侣还没吵起来,早到我甚至有点后悔挑了这场电影。就在我准备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从我面前经过。她穿着深色外套,脚步不快,像并不在意这场电影,也不在意自己会坐在哪个位置。她经过时带起一点很冷的风,还有极淡的一点洗发水味。我抬了下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
向冬看完,没立刻说话。
屋里安静了两秒。旧台灯的光压在屏幕边上,桌角那张回函寄出的底单还从文件夹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边,像一直蹲在旁边,提醒他们还有别的事没结束。
“怎么样?”陈叙问。
向冬直起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说。
陈叙刚想松口气,向冬又补了一句:“但太刻意了。”
那口气一下又卡住。
“哪儿刻意?”陈叙问。
“从第一句就开始刻意。”向冬说,“而且有点俗套。”
“俗套?”
“太俗套了。像一个男人要讲自己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吸引的时候,会写出来的开头。”
陈叙靠到椅背上,没急着反驳。
向冬指了指屏幕:“你看,这里不是‘我看见了一个人’,是‘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从我面前经过’。高挑,短发,冷风,洗发水味。你其实很知道这一套一出来,会让人抱着什么预期读下去。”
“可事实就是我先看见你。”陈叙说。
“事实没问题。”向冬说,“问题是你要写出来的不是事实啊,你要写的是故事。现在这个开头,它或许会有效,会抓人,可它先让人明白的是:这是一个男人记住一个女人的故事。”
陈叙笑了一下,带点不服。
“抓人也有错?”
“没错。”向冬说,“可你抓人的方式,是先把我变成一个会被你记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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