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盯着“简历”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窗台上,重新坐回桌边。
他这几年太会把自己说成简历了。
会干什么,做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统统都能压成一串足够体面的解释。可一旦要把那些解释拆掉,只剩下场景和时刻,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又试了两次。
一次从广告公司写起。
第一次跟客户开会,明明心里骂傻逼,嘴上却笑着说“好的,我再想想”。写了三段,他自己先关掉了。
太熟。
也太像后来的陈叙。
另一次从某个剧组夜戏写起。
半夜两点,资方来现场,主创一圈人谁都在陪笑。陈叙站在角落里,已经能很熟地接上那些废话。跟灯光组师傅混得挺好,对方发了几个槟榔,陈叙接过,偷偷扔掉。
这段比前一段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仍然太往后。
他看着那两段,忍不住烦。烦得连烟都不想点。
十一点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老马,是向冬。
“吃饭了没?”
陈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还没。”
向冬很快回:“记得吃点。脑力劳动消耗的能量其实很大。尤其对于贫瘠的大脑。”
这句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突然笑了。
像被人隔着半座城很轻地戳了一下。
他打字回:“知道了。你那边找的新活儿怎么样?”
向冬回复:“不知道,先来试试看,总不能坐以待毙。”
陈叙回复:“加油。”
向冬回复了一个“爷们要战斗”的表情。
可消息回完,人还是没动。他又在桌边坐了十分钟,最后猛地把电脑一合,起身去穿外套。
不对。
他不是答不上来。
他是在这个屋里答不上来。
这里有向冬,有旧台灯,有回函底单,有一起搭的大纲,有昨晚那种越来越近的气氛。所有东西都太新,也太近。他一写自己,就会不自觉地知道“她在这里”“她会看到”“这是我们一起在搭的东西”。
结果反而写不下去。
他套上外套,拎起电脑和充电器,出门前给向冬发了条消息:
“我出去写会儿。”
向冬那边没立刻回,估计还在忙。
楼道里很热,出了单元门又一下很冷。陈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往那家汉堡店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向冬回:
“好。饿了记得吃东西。”
他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出去单独写作的高中生。
汉堡店还是老样子。
门脸小,玻璃上贴着手写菜单。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油脂和面包烤过的香味先扑上来。老板正站在吧台后头擦杯子,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次自己来?”
“来找找感觉。”陈叙说。
老板笑:“老位置?”
“嗯。”
老板朝最里头那桌抬了抬下巴。
陈叙走过去坐下,把电脑放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桌子不大,墙上贴着的旧电影海报边缘又卷了一点。正午店里人不多,只有靠窗那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边吃边看同一个手机屏幕。
老板走过来,问:“先来点什么?”
“冰美式。”
“吃的呢?”
“等会儿。”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劝,只说:“行。”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壁冰得冒水。
陈叙坐在那儿,先没打开电脑,只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人走过去又走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正卡在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上:
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要是问别人,他随手能拆出十种写法。
问到自己头上,反而像拿手术刀削自己的骨头。
他终于还是把电脑打开。
空白文档跳出来,大纲在旁边,下面留着一片给正文试写的空白。他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旧的地方。
不是广告公司,不是剧组,也不是学校教室。
是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大院。
那地方介于托管班和寄宿点之间。家长把孩子送进去,自己去外地打工,吃住都在里面。几个年级混着住,上下铺,铁门,水泥地。谁哭了,谁挨欺负了,院子里都听得见,也没人真管。
大的带小的,凶的压软的。谁先学会看人脸色,谁就过得顺一点。
他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终于敲下第一行:
“他最早学会的不是说话,是先看,观察。”
这一句出来以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现在,至少像个开始。
他继续往下写。
写那个院子,水泥地,铁门。冬天晚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睡最靠边那张床的人得穿袜子睡。写洗脸盆一字排开,牙刷杯乱七八糟。谁的香皂被人偷用了一点,早上起来就会先骂。
写大的孩子回来看电视,小的坐得太靠前就要挨踢腿。写你要想在那儿好过,先得知道哪几个人今天脸色不好,哪几个人开玩笑是真开,哪几个人一句“借我一下”不是借,是拿走了没打算还回来。
他写到这里,终于有了点感觉。
他开始试图还原一个情景。
晚饭后分橘子。
那天院里阿姨不知道是不是算错了,分到最后少了一个。几个小孩都盯着盆里最后那只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蔫,甚至不算新鲜,可那时候没人嫌弃。
陈叙其实也想要。
他很想。
可他比谁都快地先笑了一下,说:“我今天咳嗽,不吃也行。”
说完以后,最大那个男孩看了他一眼,把橘子扔给了另一个爱哭的。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去了。
陈叙也觉得过去了。
可后来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那个橘子,而是因为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把话说成一副不争的样子,能省掉很多麻烦。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陈叙低头看着那一小段,没删。过了一会儿,又往下补了几句。
大一点以后,他已经很会了。
谁今天烦,先别顶。
谁今天高兴,可以顺着多说两句。
明明想说“不是我”,嘴上先说“行,算我”。
不是天生圆滑。是先把自己磨圆,日子会好过一点。
写到第三段,他自己先笑了。
老板端着洋葱圈路过,看见他对着屏幕笑,问了一句:“写出来了吗?”
“写了点。”
老板把盘子往隔壁桌一放,又转头看他:“那先吃点?”
“一会儿吧。”
“行。”老板说,“反正你坐这儿也不是头一回了。”
陈叙笑了笑,没点吃的,继续写。
中间老马又发过一次消息:
“死没死。”
陈叙回:“你怎么天天把死挂在嘴边。能吉利点么?”
老马:“最近有点躁。怎么样,有一段了吗。”
陈叙想了想,没有发文档,只回:“写出来一点。”
老马这次没有追。
隔了两分钟,没有烦躁,只回了一句:“那就行。别又缩回去。”
陈叙看着那句,笑了一下,没再回。
向冬那边,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她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术语和两个临时改口的客户,已经连着说了快一个小时。中途她看了一眼手机,看到陈叙那句“出去写会儿”,心里先是空跳了一拍,接着又慢慢定住。
出去写,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对着空白屏幕强。
会后她去茶水间接水,林小满正好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反馈模板用得怎么样,还附带一句:
“姐,你今天忙不忙?我想晚上请你吃小面。”
向冬低头回:“今天可能不行。家里有人写东西。”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小满很快回了个“懂了懂了”的坏笑表情,又发一句:
“那你记得盯着他吃饭,脑力劳动真的很累。”
向冬看着那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五点过,天已经开始发暗。
她把最后一份材料发出去,揉了揉脖子,拎起包直接下楼。
路上她没给陈叙发“写得怎么样了”,也没问“你在哪儿”。她知道那家汉堡店。他如果真去,大概率就在那儿。
她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包烟,走到汉堡店门口时,里面灯已经亮得很暖了。她推门进去,先看见吧台后的老板,没看见陈叙。
“您好。”她走过去,“陈叙,他吃了吗?”
老板抬头看她,一下就认出来了,笑了笑:“没呢。来了就一杯冰美式,后来加了一杯水,到现在什么都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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