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 > 第63页
    陈叙盯着“简历”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窗台上,重新坐回桌边。


    他这几年太会把自己说成简历了。


    会干什么,做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统统都能压成一串足够体面的解释。可一旦要把那些解释拆掉,只剩下场景和时刻,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又试了两次。


    一次从广告公司写起。


    第一次跟客户开会,明明心里骂傻逼,嘴上却笑着说“好的,我再想想”。写了三段,他自己先关掉了。


    太熟。


    也太像后来的陈叙。


    另一次从某个剧组夜戏写起。


    半夜两点,资方来现场,主创一圈人谁都在陪笑。陈叙站在角落里,已经能很熟地接上那些废话。跟灯光组师傅混得挺好,对方发了几个槟榔,陈叙接过,偷偷扔掉。


    这段比前一段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仍然太往后。


    他看着那两段,忍不住烦。烦得连烟都不想点。


    十一点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老马,是向冬。


    “吃饭了没?”


    陈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还没。”


    向冬很快回:“记得吃点。脑力劳动消耗的能量其实很大。尤其对于贫瘠的大脑。”


    这句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突然笑了。


    像被人隔着半座城很轻地戳了一下。


    他打字回:“知道了。你那边找的新活儿怎么样?”


    向冬回复:“不知道,先来试试看,总不能坐以待毙。”


    陈叙回复:“加油。”


    向冬回复了一个“爷们要战斗”的表情。


    可消息回完,人还是没动。他又在桌边坐了十分钟,最后猛地把电脑一合,起身去穿外套。


    不对。


    他不是答不上来。


    他是在这个屋里答不上来。


    这里有向冬,有旧台灯,有回函底单,有一起搭的大纲,有昨晚那种越来越近的气氛。所有东西都太新,也太近。他一写自己,就会不自觉地知道“她在这里”“她会看到”“这是我们一起在搭的东西”。


    结果反而写不下去。


    他套上外套,拎起电脑和充电器,出门前给向冬发了条消息:


    “我出去写会儿。”


    向冬那边没立刻回,估计还在忙。


    楼道里很热,出了单元门又一下很冷。陈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往那家汉堡店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向冬回:


    “好。饿了记得吃东西。”


    他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出去单独写作的高中生。


    汉堡店还是老样子。


    门脸小,玻璃上贴着手写菜单。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油脂和面包烤过的香味先扑上来。老板正站在吧台后头擦杯子,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次自己来?”


    “来找找感觉。”陈叙说。


    老板笑:“老位置?”


    “嗯。”


    老板朝最里头那桌抬了抬下巴。


    陈叙走过去坐下,把电脑放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桌子不大,墙上贴着的旧电影海报边缘又卷了一点。正午店里人不多,只有靠窗那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边吃边看同一个手机屏幕。


    老板走过来,问:“先来点什么?”


    “冰美式。”


    “吃的呢?”


    “等会儿。”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劝,只说:“行。”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壁冰得冒水。


    陈叙坐在那儿,先没打开电脑,只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人走过去又走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正卡在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上:


    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要是问别人,他随手能拆出十种写法。


    问到自己头上,反而像拿手术刀削自己的骨头。


    他终于还是把电脑打开。


    空白文档跳出来,大纲在旁边,下面留着一片给正文试写的空白。他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旧的地方。


    不是广告公司,不是剧组,也不是学校教室。


    是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大院。


    那地方介于托管班和寄宿点之间。家长把孩子送进去,自己去外地打工,吃住都在里面。几个年级混着住,上下铺,铁门,水泥地。谁哭了,谁挨欺负了,院子里都听得见,也没人真管。


    大的带小的,凶的压软的。谁先学会看人脸色,谁就过得顺一点。


    他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终于敲下第一行:


    “他最早学会的不是说话,是先看,观察。”


    这一句出来以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现在,至少像个开始。


    他继续往下写。


    写那个院子,水泥地,铁门。冬天晚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睡最靠边那张床的人得穿袜子睡。写洗脸盆一字排开,牙刷杯乱七八糟。谁的香皂被人偷用了一点,早上起来就会先骂。


    写大的孩子回来看电视,小的坐得太靠前就要挨踢腿。写你要想在那儿好过,先得知道哪几个人今天脸色不好,哪几个人开玩笑是真开,哪几个人一句“借我一下”不是借,是拿走了没打算还回来。


    他写到这里,终于有了点感觉。


    他开始试图还原一个情景。


    晚饭后分橘子。


    那天院里阿姨不知道是不是算错了,分到最后少了一个。几个小孩都盯着盆里最后那只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蔫,甚至不算新鲜,可那时候没人嫌弃。


    陈叙其实也想要。


    他很想。


    可他比谁都快地先笑了一下,说:“我今天咳嗽,不吃也行。”


    说完以后,最大那个男孩看了他一眼,把橘子扔给了另一个爱哭的。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去了。


    陈叙也觉得过去了。


    可后来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那个橘子,而是因为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把话说成一副不争的样子,能省掉很多麻烦。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陈叙低头看着那一小段,没删。过了一会儿,又往下补了几句。


    大一点以后,他已经很会了。


    谁今天烦,先别顶。


    谁今天高兴,可以顺着多说两句。


    明明想说“不是我”,嘴上先说“行,算我”。


    不是天生圆滑。是先把自己磨圆,日子会好过一点。


    写到第三段,他自己先笑了。


    老板端着洋葱圈路过,看见他对着屏幕笑,问了一句:“写出来了吗?”


    “写了点。”


    老板把盘子往隔壁桌一放,又转头看他:“那先吃点?”


    “一会儿吧。”


    “行。”老板说,“反正你坐这儿也不是头一回了。”


    陈叙笑了笑,没点吃的,继续写。


    中间老马又发过一次消息:


    “死没死。”


    陈叙回:“你怎么天天把死挂在嘴边。能吉利点么?”


    老马:“最近有点躁。怎么样,有一段了吗。”


    陈叙想了想,没有发文档,只回:“写出来一点。”


    老马这次没有追。


    隔了两分钟,没有烦躁,只回了一句:“那就行。别又缩回去。”


    陈叙看着那句,笑了一下,没再回。


    向冬那边,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她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术语和两个临时改口的客户,已经连着说了快一个小时。中途她看了一眼手机,看到陈叙那句“出去写会儿”,心里先是空跳了一拍,接着又慢慢定住。


    出去写,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对着空白屏幕强。


    会后她去茶水间接水,林小满正好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反馈模板用得怎么样,还附带一句:


    “姐,你今天忙不忙?我想晚上请你吃小面。”


    向冬低头回:“今天可能不行。家里有人写东西。”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小满很快回了个“懂了懂了”的坏笑表情,又发一句:


    “那你记得盯着他吃饭,脑力劳动真的很累。”


    向冬看着那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五点过,天已经开始发暗。


    她把最后一份材料发出去,揉了揉脖子,拎起包直接下楼。


    路上她没给陈叙发“写得怎么样了”,也没问“你在哪儿”。她知道那家汉堡店。他如果真去,大概率就在那儿。


    她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包烟,走到汉堡店门口时,里面灯已经亮得很暖了。她推门进去,先看见吧台后的老板,没看见陈叙。


    “您好。”她走过去,“陈叙,他吃了吗?”


    老板抬头看她,一下就认出来了,笑了笑:“没呢。来了就一杯冰美式,后来加了一杯水,到现在什么都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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