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是在借我开头。”她说,“你把我往前一推,自己站后头看热闹,这不行。”
陈叙没说话,似乎一下子被戳到了盲区。
“你可以写我,但不能只拿我开门。”向冬说,“你不是要给我写人物小传。你要写的是一段关系,或者几段关系。如果这里头只有我,那你还是站在旁边看。你只是拿我先把门推开了。”
这句一出来,屋里就静下来了。
陈叙低头看着那几行大纲,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那几行都对。
也都有用。
可也都太安全了。
因为每一行都在写向冬。他好像终于把她看清了一点,却仍然站在外面,拿着笔,隔着半张桌子,把她变成一个可以被拆解的人。
这不是不真。
但还不够。
向冬没有继续追,只安静地等着。他们已经坐了很久,咖啡全凉了,旧台灯的光也显得更暖一点。窗外天色慢慢往下沉,楼下开始有人做饭,抽油烟机的嗡鸣隔着玻璃传上来。
“你说得对。”陈叙终于开口。
“所以?”
“所以不能只有你。”他低声说。
向冬点了点头:“那就到你了。”
陈叙抬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向冬看着他,“我这部分先这样。接下来你得进来。”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很淡。可正因为淡,才没有躲的空间。
“你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向冬问。
这句问出来以后,陈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准,准到不像一句临时想出来的话,更像她已经在心里转过一圈,最后才挑出这个最不像在挖伤口、却已经逼到门口的问题。
他看着她,半天没答。
向冬也没催,只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给两个人都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桌上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陈叙终于低头,把光标往下移,慢慢敲了一句:
6 不能只有向冬。
敲完以后,他停了一下,又往下敲:
7 她问:你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
这两行落在屏幕上,整个大纲的方向一下就变了。但还是差点一点意思。
向冬低头看着那两行字,过了两秒,伸手把电脑轻轻往中间推了回去。
“这一段先留着吧。”她说。
顿了一会儿,向冬问:“你真要用这些事写啊?”
“当然不能照搬。”陈叙说,“改名,改身份,改城市。放心,编剧基本职业道德还是有一点的。”
“一点?”
“说很多显得我虚伪。”
向冬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多改一点。”
“行。”陈叙说,“至少把男的写得稍微像个人样。”
“那就太假了。”
陈叙笑了,没反驳。
向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好嘞,今天培训班就上到这里。”
陈叙笑着说:“感激向冬老师栽培。”
屏幕上的光标还停在第七条那个问题。
“你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今晚还没有。
第33章 橘子
电脑还停在昨晚那页大纲上。
旧台灯没关,暖黄光压着键盘,把最后那两行字照得很清楚:
“6. 不能只有向冬。”
“7. 她问:你第一次开始学会说别人想听的话,是什么时候?”
向冬出来的时候,陈叙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刷牙。头发乱着,整个人还有点没完全开机的迟钝。窗开了一条缝,冷气很薄地往里钻。台灯下那只空咖啡杯旁边,还压着昨晚写大纲时随手记下来的几张废纸。
她走过去,先把台灯关了。
桌面一下暗下去一块。
陈叙听见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叼着牙刷,含糊地问:“几点了?”
“八点四十。”向冬说,“你今天不用装死了,老马大概率九点就会发消息。”
陈叙笑了一下,嘴里都是泡沫,没接话。
向冬去烧水。
她昨晚睡前还在想,今天一睁眼,会不会就是陈叙直接说一大段过去,或者他们坐下来继续沿着昨天那个问题往下聊。真到了早上,她反而觉得按照她对陈叙的了解,事情不会那么快。
一个人被问到关键问题,不会立刻就能答出来。
尤其那个人还是陈叙。
水烧开以后,她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把剩下的吐司拿出来。陈叙刷完牙回来,坐到桌边,盯着昨晚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才伸手拿了片吐司。
“你想了吗?”向冬问。
“想了。”陈叙说。
“想明白了吗?”
“没有。”
这句倒是答得很快。
向冬端着水杯站在桌边,看了他两秒。陈叙咬了一口吐司,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种问题哪有一觉起来就能想明白的。你这像给人出申论题。”
“我没让你现在给标准答案。”
“我也没有标准答案。”陈叙低头看着杯子,“我现在一想这个问题,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全是很会说的话。什么社会化训练,生存机制,看人脸色。听着都挺对,但一听就不像真话。”
向冬听到这儿,反而觉得对了。
“那就先别回答。”她说,“没关系。”
陈叙抬头。
“你先自己想。”向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要是现在张嘴就是后来总结出来的那套,我听了也没用。”
“你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向冬说,“是尊重你的职业。毕竟你才是职业编剧啊。”
“我都失败编剧了,还职业呢。”
“失败的职业也是职业。”
陈叙笑出声,低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
“行,挺尊重我。”
两个人都没再往昨天那个问题上逼。屋里只剩电水壶保温时很轻的嗡鸣,还有窗外楼下有人搬快递箱子的声音。
快九点的时候,陈叙的手机果然震了。
老马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活着没。”
陈叙看了一眼,回:
“活。”
老马立刻又回一条:
“活就写。”
向冬正把杯子拿去冲洗,余光扫见那几行字,没说什么,只是在水声里很淡地笑了一下。
九点半她就得开会。电脑一开,耳机一戴,人很快就进了工作状态。专有名词,术语统一,客户那边临时改口,整个上午都很紧。
她没有再问陈叙“你到底写没写”,只是出门前顺手把桌子上那杯凉掉的水倒了,重新给他倒了半杯热的,放在手边。
“中午不一定回来。”她说。
“嗯。”
“你饿了自己点东西。”
“好。”
向冬拎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叙已经坐回桌边。电脑开着,光标停在昨晚那句问题下面,手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静得很彻底。
陈叙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页大纲从头看了一遍。昨晚写下来的那些句子,白天看起来都有点轻,也有点过于明白。作为大纲没问题,真要往里写人,还是差肉。
他把光标挪到昨天最后那一行底下,敲了几个字:
“最早是在……”
写到这儿就停了。
是在什么时候?
在家里,在学校,在广告公司,在剧组,在酒桌。
这些答案都对,也都不对。
因为它们都太像结果,离开始太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删掉,又敲:
“他小时候很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刚敲完,他自己先皱起眉。
太像人物简介。
没有活的细节。
也太像一种能放进大纲里、绝对不该出现在正文里的自我总结。
他把整句又删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轻轻转。旧台灯白天没开,桌上那块地方反而显得有点空。陈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已经不太热了。
他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大爷正遛狗,狗在树边闻了半天也不肯走。旁边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烟往上飘一点,很快又散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老马。
“不是催。就是问问你写到哪儿了。”
陈叙看着那句“不是催”,笑了一下,回:
“写到人生迷茫处。”
老马秒回:
“少他妈装文青。”
又一条:“别写成简历。”
这句倒是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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