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刚把电脑又往中间推,咖啡杯就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杯口晃了晃,差点洒到键盘上。
向冬伸手扶住:“你也先别这么着急把现实也写坏了。”
“现实早坏了吧。”
“那也别往电脑里倒咖啡啊,你都没这台电脑值钱。”
陈叙笑了一声,抽了张纸把杯底那点水擦掉。旧台灯的光刚好压在键盘和纸巾之间,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都显得有了位置。
陈叙顺手把旧台灯角度调低了一点。
“你刚才挡光了。”他说。
向冬看着那盏灯:“你现在对这灯适应挺快。”
“总得用起来。”陈叙说,“搁那儿不动才别扭。”
这句说得毫无情绪,可向冬还是看了他一眼。
她没接,只是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让他坐回来。陈叙坐下以后,两个人肩膀靠得比刚才近了些。不是故意靠近,只是桌子小,电脑又在中间,躲不开。
“行,先搭大纲。”陈叙说,“那你觉得从哪儿开?”
向冬看着屏幕,想了想:“不能从逃婚开。”
“为什么?”
“太戏剧了。”她说,“当然,戏剧性在那儿是有的。但如果一上来就是逃婚,读者会很快把我归类。要么觉得我很惨,要么觉得我很勇。都不对。”
“那从住进来?”
“可以是可以。”向冬停了下,“但也不能写得太像偶像剧。别一上来就写什么两个陌生人共享一个屋檐,暧昧流动。太像故事,反而不真。得铺垫。”
“生活不是宣传片,也不是短视频钩子。”陈叙顺嘴说了一句。
向冬侧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又来了。”
陈叙自己先笑了,抬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行,这句删掉。”
他低头,在文档里敲:
2 开头:同住以后,生活先于解释。
敲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3 先有别扭,再慢慢揭露过去。
向冬看着那两行,这次没删,只说:“这个先留。”
陈叙“嗯”了一声,继续往下想:“第二部分,总得往前带你为什么会住过来。”
“但不能马上给完。”向冬说。
“知道。”陈叙说,“我不是怕把你写坏,我是怕把你写顺。”
向冬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生活一旦写下来,就已经不是真的了。”陈叙看着屏幕,“只能尽量别太假。最假的地方不在于编,是人物太会解释自己。那种一眼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人,我现在写不了。”
这句比他前面那些“很对的话”都要更像他。
带着点职业病,带着点防御,也带着点被一大堆现实烂事逼出来的烦。
向冬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伸手把他刚写下的那两行又往上翻了一下。
“那你就别替人物解释。”她说,“先记动作,记选择,记人到底怎么犯错。”
“人物能不能不讨喜?”陈叙偏头看她。
“人为什么一定得讨喜?”向冬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算了,这句也太像创作谈了。”
陈叙被她逗笑,手指停在键盘上,没记。
电脑几次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谁也没再把它推回自己面前。
“你看。”向冬说,“这就是问题。我们一谈这些,就特别容易说得很懂。可真落回去,没那么顺。人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才去做事的,多半是先做了,过很久以后才给自己找理由。”
“所以大纲也不能太明白。”陈叙说。
“对。”向冬点头,“你先把顺序搭出来,别先把意义搭出来。”
这句话一出来,陈叙立刻低头敲下去:
4 先构建生活顺序,不先构建意义。
他敲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是不是也挺像培训班?”
向冬看了两秒:“像。但先留着,以后我再来骂。”
两个人又围着顺序推了十几分钟。
从同住开始,往前插多少许家明,插多少童年,疤什么时候露,朋友群像什么时候进,林小满和大雷是先出场还是后出场,老马那条线该不该太早露。说着说着,争出来的东西反而比观点更多。
“我觉得疤不能太早露。”陈叙说。
“为什么?”
“太早就会把人物往那上面吸。”他说,“读者会把后面所有东西都往那块疤上聚焦。那就太容易了。”
“你也知道太容易不好。”
“我好歹也是个编剧。”
“失败编剧。”向冬提醒他。
“谢谢老师夸奖。”
“但疤也不能太后。”向冬看着屏幕,“太后会显得故意留包袱,大反转。好像前面一直在吊读者胃口,这种写法很烦。”
“那就放在中段。”陈叙说,“不是秘密揭晓,是关系逼到那儿了,遮不住了。”
向冬想了一下,点头:“这个对。”
她伸手去改一行字的时候,陈叙刚好也去碰鼠标,两个人手背轻轻撞了一下,谁都没躲开,只是动作一顿。向冬继续改,像没事发生。陈叙顺手把鼠标让给她,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马发来一条语音。
陈叙点开,老马的声音隔着听筒直接窜出来,火气没早上那么大,烦却一点没少:
“你俩到底是在写人物,还是在谈恋爱?有活没?真别再给我发一堆创作感悟了,我看了想吐。”
向冬先笑了。
陈叙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好诡异,他跟安了监控似的。”
“你回吗?”
“回。”陈叙按住语音键,声音不急不缓,“目前还在搭骨架。别急,你先保养你那破身体。”
发完,他把手机一扔,继续低头看屏幕。
这一打岔,刚才那股越来越会“谈”的劲儿反而被冲散了一点。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以后,向冬伸手把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
“继续。”她说。
“行。”陈叙说,“那人物得允许犯错。”
“当然得。”
“可一写错,很多人就急着审判。”
“读者观众当然会审判。”向冬说,“那也不能因为怕被审判,就提前把人物修好。她该错就得错。”
“怎么说?”陈叙来了兴趣。
“真实的人本来就是会选轻松答案的。会虚荣,会偷懒,会明知道不对还往那边走。你要是把这些都抹掉,只剩‘她受过伤所以她值得被理解’,这是便宜招,那也是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锋利,反而更像在慢慢把自己往抽离一点。
“便宜招,你懂吧?”
“我懂,我懂,向老师。”陈叙笑了。
一个编剧正在被一个翻译指导着如何写剧本。
“我小时候很多时候不是不懂反抗。”她看着屏幕,声音低了一点,“是我会下意识先找哪种做法最省事。最不容易出错,最不容易挨骂。后来长大了,这套东西没全消掉,我下意识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努力去寻找那个正确答案,只是换了个壳。很难不被我妈影响,所以你别把这些写得太体面。”
陈叙听到这里,过了两秒才开口:“这句我要记。”
“哪句?”
“别写得太体面。”
他低头敲下去,敲完以后,抬头看她:“你知道写东西最讨厌哪种假吗?”
“哪种?”
“把人写得太会原谅自己。”
这句话出来以后,向冬一下没接上。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陈叙真正会说出来的话。有点刻薄,有点职业病,也有点像在骂自己。
屋里静了几秒。
向冬低头,把手边已经空了的杯子挪开,过了会儿才说:“那你也别急着原谅我。”
“我原谅你啥呀,你都没犯过错。”
“你会的。哪怕是没犯错。”她说,“你总想赶紧把人物救回来。”
陈叙没否认,只是笑了一下:“那怎么办?”
“别救。”向冬说,“先让她错着。be a man,do the right thing.”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补了一行:
5 不要急着把人物救回来。
这次两个人都没删。
他们又往下推了一阵,开头几场终于慢慢有了个样子。不是很完整,但已经有骨头了:同住开始,生活先行,错位亲密,朋友慢慢进来,许家明不急着出现,疤不是秘密,是后来关系走到那儿时遮不住的东西。
大纲搭到这一步,向冬忽然往后一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说:“不对。”
陈叙抬头:“哪儿不对?”
“还是不够。”向冬说。
“什么不够?”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的全是她那边:同住、逃婚、疤、童年、许家明、稳定、正确。几乎每一行都绕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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