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复制一份备份。
他按了下去。
一瞬间,满屏文字全没了。
只剩一片空白。
这空白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心疼,也没爽快,反而被一种很短的失重突袭。
浴室门在这时打开了一条缝,热气慢慢涌出来。
向冬没出来,只在里面问:“还在写吗?”
陈叙看着那片空白,低声回了一句:“写点儿呗。老马那么着急。”
他说完,把光标点到最上面。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字敲下新的标题:
《伟大与我无关》
第32章 不够
中午十一点多,向冬把那份回函寄出去了。
国际快递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一个给日本寄药,一个寄留学材料,还有个中年男人抱着一箱保健品,站在柜台边反复问会不会被海关扣下。工作人员隔着玻璃,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熟练,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往前推,确认地址、确认电话、确认寄件方式。
每一份材料到了这里,都被处理成同一种东西。
向冬把那只透明文件袋递过去时,指尖在边角停了一下。
里面装着身份证明、离婚证明复印件、委托说明和那份已经填好的回函。纸张薄薄几页,重量不大。可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多天,落到柜台上时,还是像把什么东西往外推了一小步。
工作人员让她在单子上签字。
向冬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很稳,没有抖。等回执和底单一起被递回来,她把那张印着东京律师事务所地址的小票折了两下,收进包里,推门出去。
门外风很冷。
商场大屏还在播新剧预告,滚动字幕一排排往下落:惊天反转、年度巨制、最强班底。
路边有个外卖骑手停下来抽烟,手机架上放着短视频,里面的人正一脸激动地喊:“老铁们,这段一定收藏了再看,可能伤害到一些人的利益,千万要看到最后。”
向冬看了一眼,过了马路,顺手在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
她原本还想再买包纸巾,走到收银台前又算了,家里前天才添过新的。她拎着纸袋上楼,刚掏出钥匙,就听见屋里有声音。
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
是老马。
隔着门板,那声音还是带着一股火,像刚从肺里顶出来。
“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呢?”
向冬动作顿了一下,门锁转开,门只推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桌边那盏旧台灯亮着,暖黄的一圈光压在桌面上。再往里,是陈叙站在桌边,一手拿手机,一手压着椅背。头发没怎么梳,灰色长袖T恤皱了一点,显然起床以后就没怎么挪窝。
“我不是说不给你。”陈叙声音压得很平,“我要重写。”
老马在那头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又骂:“重写?!那你赶紧写啊!”
“这不正在想么。”
“你少跟我来编剧那套。”老马说,“我问你,这回你到底想写什么?”
屋里停了一秒。
陈叙低头看着那片空白文档,像看着一道自己挖出来的坑。过了两秒,他才说:“写真的。写活的。”
向冬站在门边,没出声。
她其实没想偷听。可这句话落出来,她还是停住了。不是因为“真的”“活的”多么新鲜,而是陈叙这回说得太实,没有那种随手拿来糊人的味。
老马那头也停了停,语气明显还是烦,火却下去一点。
“你少给我说空话。”
“没说空话。”陈叙说,“以前那版不对,太知道怎么写顺理成章了,也太知道怎么把人写成别人看得懂的样子。但那玩意儿不活。”
“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写?”
“还没定完呢,先搭大纲吧。”
“搭完立即给我看。”
“你催命呢。”
“对,我就是催命。”老马说,“别又写着写着开始心疼自己,搞一堆会说漂亮话的空壳子。我临死就看点活的,别太假。”
陈叙忍不住笑了一下:“呸呸呸,你今天说话也挺像甲方。”
“滚。给我点活的,别再跟我讲创作感悟。”
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陈叙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才看见向冬。她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肩膀上挎着包,像刚从门外的冷气里进来,脸上被风吹得有一点白。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从‘写真的,写活的’开始。”向冬走进来,把咖啡放到桌上,“回函寄出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底单,压在一边。动作不急不缓,像先把现实的一件事安顿好,再来对付眼前这件。
“挺快。”陈叙看了一眼那张底单。
“窗口人不多。”向冬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视线落到屏幕最上面那行标题上,停了一秒,“你真打算重写?”
陈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光标还停在《伟大与我无关》下面,一闪一闪。
“嗯。”他说,“旧的看着烦。”
“是烦,还是不对?”
“都有。”
向冬没立刻接。她拉开椅子坐下,先端起那杯还烫的咖啡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那你先说清楚。”她说,“你想怎么开始?”
这句问得很直接,没给他太多糊弄空间。
陈叙拉开她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一点,手肘撑在桌边,想了想才说:“我想从你开始。”
“这不叫说清楚。”向冬说。
“我想写一个人怎么活成现在这样。”
“也很空。”
“那……”陈叙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写一个带着过去,还在往前活的人。”
向冬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如果你只是想写一个带着创伤还在努力活着的女人,那太没意思了。”
这句话落得很硬,屋里空气像被轻轻掐了一下。
陈叙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示意她接着说。
“这种人物太省事了。”向冬把咖啡放回杯垫上,声音不大,“受过伤,有疤,还在努力工作,表面体面,底下很硬。听着是挺完整,但你一写这种,人物就容易只剩伤口。伤口当然重要,可如果一个人除了伤,就没别的了,那不就是个展览品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也在找更准确的词。
旧台灯的光压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另一半还在白天的散光里。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杯壁,过了会儿才又开口:
“我不是怕你写我受过伤。”她说,“我是怕你把我写得……好像我后来每一步都很明白。其实没有。很多时候我就是想省事,想找个看起来不会出事的人,让自己少费点劲。”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安静了两秒。
陈叙听完,没急着接话,只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如许家明。”他说。
“对。”向冬说,“我那时候也不是多爱他。就是觉得,跟这种人待在一起,生活至少不会太乱。说白了,就是想选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陈叙把电脑往两人中间转了转,点开空白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行:
1 开头不能只写创伤。
他敲完,自己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像也觉得太像总结,刚准备删,向冬已经伸手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你又开始写创作感悟了。”她说。
“我先记个备忘。”
“意思也太直白了。”
向冬低头,把第一条删掉,想了想,重新敲下第一条:
1 开头不能只写创伤。
1 先写她怎么跟一个人待在一起。
敲完以后,她抬头看他:“别一上来就解释她怎么变成现在的。先写她现在怎么活。”
陈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手是真快,向老师。”
“因为你那句太像编剧培训班黑板上的东西。”
“你骂人现在挺高级。”
“你失败得也贼稳定。”
陈叙低头笑出声。
笑完以后,他顺手把她那杯咖啡往自己这边拿,起身往厨房去。
向冬看着他背影,愣了一下:“你干嘛?”
“给你热一下。”陈叙说,“你这杯都快凉透了。”
向冬把咖啡抢回来:“我就喜欢喝凉的。”
“我也喜欢喝凉的。”
“以后咖啡统一点冷萃。”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跟她争,只把自己那杯往旁边挪了挪,给电脑腾出一点位置。
其实他们还没开始真正搭大纲,可某种气氛已经出来了。两人开始共同着手,试图搭建一个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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