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说:“你要是嫌碍眼,先挪开也行。”
“等晚上再说吧。”向冬说。
陈叙点了下头,开门出去。
门一关上,屋里立刻静了一层。
向冬坐在桌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伸手把它往里推了一点,给自己腾出地方继续工作。动作很轻,连灯罩都没碰响。
邮箱里这时候新进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上个月还约她长期合作的那家咨询公司。邮件写得很客气,说日本客户那边内部流程调整,原定下周开始的驻场翻译和资料整理先暂停,后续是否继续合作,等客户重新确认。
末尾还补了一句:
“不是您这边的问题,感谢理解。”
向冬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这类话她见得太多,当然知道它可以是真的,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明。
她把邮件又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
过了会儿,另一个项目群也跳出消息。统筹说,下周那场内部会暂时不用同传了,客户临时改成自带翻译。语气同样客气,还在后面加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两件事隔着十分钟落下来,理由都完整,措辞都周到。
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
向冬把咖啡端起来,才发现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苦味一下贴到舌根。
她没有往许家明身上想。
至少没有认真想。
只是那盏旧台灯还在桌角,白色灯罩朝里,像昨晚那场体面告别留下的一点回音。她看了它一眼,把杯子放下,回了第一封邮件。
“收到,期待后续合作。”
老马待的那家茶馆,确实很破。
开在医院后面一条小路上,门头掉漆,玻璃门上贴着“盖碗茶”“红糖糍粑”“现煮抄手”几个大字。中午还没到,店里人不多,角落那台老电视开着,财经频道正在播什么论坛。嘉宾西装笔挺地讨论消费、下沉和市场信心,声音隔着油烟和茶气,显得特别远。
老马就坐在最里头那张桌边,羽绒服没脱,脸色有点差,眼底那层青比前阵子更明显,手里端着个白瓷盖碗,像端着个药罐子。桌上还摆着一张医院检查单,折了一半,边角被他按出几道褶。
陈叙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今天不让我滚了,改成请我喝茶了?”
老马抬眼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爱喝不喝。”
陈叙把他手边另一只空盖碗拖过来,给自己倒了点茶,喝了一口。茶水烫,品质不太好的大红袍,涩得很,咽下去以后才有点回甘。
“复查怎么样?”
“还活着。”老马说。
“那挺好。”
“好个屁。”老马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拍,“脂肪肝,血脂高,肝功能边缘值,医生让我戒酒戒熬夜戒重油重盐。我问他是不是顺便让我戒活着,他差点没把我赶出去。”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细看,只说:“你这体检报告内容挺丰富啊,都快赶上一份人物小传了。”
老马被他噎了一下,想骂,又懒得骂,端起茶喝了一口。
外头有救护车过去,警报声隔着门传进来,短促地响了几下,又远了。电视里那个专家还在谈AI所带来的产业转型升级,语气坚定得让人想扔茶杯。
老马盯着那台电视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说咱们这帮人都挺没有脸的。”
“那倒是。”陈叙说,“但脸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一听‘市场反馈’‘用户画像’‘高转化率’,胃就抽。”老马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天那个局上,我但凡年轻十岁,我真敢一杯子扣他脑门上。”
“年轻十岁你也不敢。”陈叙很平静地说,“你年轻十岁只会喝得更快。”
老马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脸又垮回去。
“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平台,不是资方,不是他们傻逼。是你明知道他们傻逼,你还得坐那儿陪着笑,把他们想听的话再翻译一遍,装得自己也信。”
陈叙端着茶,没接。
“他们说观众不爱看生活,只爱看刺激。”老马低声骂了一句,“可他们拍出来那些破玩意儿,观众也没多爱看。大家互相糊弄,糊弄完了还要说‘这是市场选择’。市场他妈会写人物吗?市场会过日子吗?”
陈叙抬了抬眼:“你今天火挺大。”
“我火不该大?”老马盯着他,“我去医院走一圈,医生跟我说你再这么熬,再这么喝,再这么糟蹋身体,后面有你好受的。出来以后我坐车路上看见一个海报,妈的,又是什么大爆反转、极致钩子、年度情绪核弹。我都快笑了。老子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陈叙喝了口茶,说:“忙着活着呗。”
“活成这样?”老马扯了下嘴角,“你就不能顺着我骂两句?”
“我这不是怕你一顺着就真掀桌吗。”陈叙说。
老马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小子。”
“嗯。”
“昨天那未婚夫去你那儿了?”
这句来得很突然。
陈叙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咋知道的?”
“大雷嘴碎,说昨晚你那儿来了人。”老马说,“我一猜就是那位。”
陈叙“哦”了一声,没展开。
老马也没追问,只慢吞吞地说:“她没回头吧。”
“没有。”陈叙说。
“我猜也不会。”老马说完,停了停,“她不是那种会在门口犹豫半天的人。多好。”
陈叙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盖碗往桌上一放。
店里这时候来了两个附近上班的人,边坐边抱怨午休太短、物价太高、比特币涨跌像闹着玩似的。老板提着水壶过去招呼,一边问要不要来点红糖糍粑。
普通人的话题,普通人的中午,普通人的抱怨,就这么围着他们这桌绕过去了。
老马把背往椅子上一靠,忽然又骂了一句:“操,真烦。”
“你今天骂够一百句没有?”
“没够。”老马说,“我还得骂到明年。”
“那你争取活长一点。”陈叙说,“我真心希望你能骂到一百岁。”
老马低头笑了两声,笑完忽然不笑了。他伸手在桌上摸烟,摸到半包皱巴巴的中南海,抽出来一根,刚叼上,又想起医生说戒烟,骂了句脏话,还是没点着,只捏在指间转。
“陈叙。”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那原创写得怎么样了?”
这句问得很随意,像顺嘴问的。
陈叙看着他,半天才说:“哪个?”
“你别跟我装。”老马抬眼,“就你以前老说那个,写了一半又扔下,说谁都不会投,自己写着玩的那个。”
“半死不活吧。”陈叙说。
“活在哪儿了?”
“电脑里。”
“写完没?”
“没。”陈叙笑了一下,“偶尔诈尸。”
老马端着盖碗,半天没喝。
“我最近有时候会想。”他说,“反正都这样了,是不是该找点自己认的东西拍一下。”
陈叙看他。
老马很快又把话缩回去:“想想而已。别他妈用这种眼神看我,跟我明天就要裸辞似的。”
陈叙说:“你现在辞不辞都差不多,平台也快嫌你碍眼了。”
“所以我才烦。”老马说。
他说完,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又塞回烟盒里。
“你那个东西别哪天真死透了。”他说。
陈叙笑了:“你这算关心我创作?”
“我这是看你这几年除了给傻逼擦屁股,也没剩下点别的。”老马说,“再不写点自己真想写的,等哪天你跟我一样体检报告一出来,也得坐这儿骂天。”
“那我现在开始积德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老马说,“你这种得转世重修。”
陈叙笑出了声:“转生成开山始祖,速速让人来拜见是么?”
这下俩人都笑出了声。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谈原创,也没再往深里掏。老马一会儿骂两句行业,一会儿骂自己的报告单,一会儿又嫌这茶难喝得像中药。陈叙负责接话、顶嘴、偶尔把他的话往旁边拨一拨。
快一点的时候,老马摆了摆手,说滚吧,别跟我这儿耗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吧。
陈叙起身结账,被老板告知老马已经先付了。他回头看老马,老马正低头翻检查单,头也没抬,只说:“下回轮你。”
“你先活到下回吧。”陈叙说。
老马抬手冲他比了个中指。
从茶馆出来,外头天很亮,但冬天这亮也没什么热度。风贴着脸吹,医院后面那条路上全是抱着病历袋的人,表情都差不多。陈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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