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他说,“我后来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你选我,是因为我可靠,因为我能把事情安排好,至少不会让你过得太乱。”
许家明停了一下,这句话他可能已经在心里转过很多遍,可真说出口时,还是不太确定。
“后来我才发现,也许你不是想选我,你只是想选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这句话出来,陈叙终于抬眼看了许家明一眼。
向冬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被这句话狠狠戳了一下。
因为它太准了。
准得不像是许家明说出来的。
可偏偏就是他,说出来才更戳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把她拉到镜子前,让她重新系衬衫扣子。第一颗扣错了,后面每一颗都会错。
母亲当时说的就是这句话:一开始就错,后面全都错。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长大以后仍然很怕第一颗扣子扣错。
许家明曾经看起来,就是那颗最不容易扣错的扣子。
许家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有点自嘲。
“我以前还挺得意。”他说,“觉得你这么清醒、这么有主见的人,最后还是选了我,说明我这套活法总归是对的。现在看,也不一定。”
屋里安静了几秒。
向冬低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下午在咖啡馆里,林小满很认真地问她,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冷静沉稳。那时她还说,稳是假的,多数时候只是没办法。
可现在这盏灯摆在眼前,她才真正清楚地感觉到,她以前确实把“稳定、正确、不出错”当成过救命的东西。
她也确实是带着那套逻辑,走进过许家明给出的那段生活。
可那已经过去了。
她伸手把台灯拿起来。灯不算重,底座有点凉,金属杆在手里冰冰的。她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让底座和桌面碰出太大的响。
然后她抬起头。
“台灯我留下。”她说。
许家明看着她,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向冬继续道:“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狠意,也没有犹豫。
更像非常明确地划了一道线:东西可以留下,过去我承认它是真的,但你不用再进来了。
许家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没有再多说一句挽回,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拿起大衣,最后看了向冬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终于承认的东西。
“剩下那些东西,我晚点发快递给你。”他说。
“嗯。”
“你要是改主意了……”
他这句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大概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说出来没意义。
向冬没搭茬。
许家明于是把话吞了回去,转身往门口走。陈叙起身,帮他把门拉开。没有说“慢走”,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很平地站在那里,给这场见面一个体面的收尾。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那股暖气味很快又被隔在了外面。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盏旧台灯留在桌上,白色灯罩在顶灯下面显得有点旧。便利店的袋子还放在鞋柜边,里面的可乐和猫条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整个晚上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前一半是咖啡、会议口径、凉掉的拿铁和回家路上的可颂;后一半是旧台灯、望京、灯泡、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向冬站在原地,没动。
陈叙看着她,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他先开口:“饿吗?”
这句太日常了,日常得几乎有点荒唐。
可正因为这样,向冬那根绷着的神经反而松了一点。她低头笑了下,不是开心,是被这句拉回了地面。
“有一点。”她说。
“那先吃点。”陈叙弯腰去把她买回来的袋子拎起来,“你买了什么?”
“可颂,可乐,猫条。”向冬走过去,把袋子接过来,低头往外拿东西,“还有纸巾。”
“行。”陈叙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回她,“都是好东西。”
向冬没接,只把可颂放到桌上。手碰到那盏台灯底座时,她动作还是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把它往里挪了挪,给面包腾位置。
陈叙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手边。
向冬坐下来,掰开可颂,递给陈叙一半。
陈叙接过来。
向冬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夹心奶油有点腻,面包边缘掉了点渣。她低头吃着,过了会儿才说:“你让他进来了。”
“嗯。”陈叙说。
“为什么?”
“他说要把后面的事说清。”陈叙坐到她对面,“我看他不像来闹的。”
“那你就让他进来了?”
“他说只是来和你说几句话。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陈叙说,“我没让他碰你的东西,也没替你答应什么。只是让他坐下等你回来。”
向冬看着他,没说话。
陈叙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这句倒是实话。
“八卦死你算了。”向冬回嘴。
向冬低头喝了口水,温度顺着喉咙往下走,人也慢慢缓回来一点。
她其实没有自己刚才看起来那么镇定。看到那盏灯的时候,她心里的确有过一下很短的慌。原来过去真的还留着实物,原来有些光是真实照过的,原来日子并不是全假的。
可也就只是那一下了。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桌上那盏灯,忽然说:“灯泡是暖黄光的。”
“看出来了。”
“以前我总嫌家里白灯太刺眼。”向冬说,“我跟他说换暖一点会好。”
“后来有好点吗?”
“没什么区别。”向冬说完,自己先笑了笑,“我只是想让家里看起来更像家,家里应该要全是暖光才对。”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静了两秒。
陈叙没急着接。
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盏灯,最后只说:“现在也可以。”
向冬抬头看他。
“什么?”
“让家里看起来更像家。”陈叙说,“现在也可以。”
这句平常的叙述,反而让向冬心口那点残余的不适慢慢散了一点。
她又低头咬了口可颂,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灯还是亮着。旧台灯在桌边,袋子里的猫条还没拆,可乐罐表面已经开始冒小小的水珠。外头风很冷,世界也没因为这一晚发生什么变化。
可至少有一件事,她已经非常确定了。
过去是真的,但不代表她要回去。
而她现在坐着吃面包、喝水,桌边还有个等着帮她开可乐的人,这些也是真的。
两种真,并不冲突。
只是它们已经不再指向同一个地方。
第30章 破东西
第二天上午,老马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只有一句:
“滚出来,陪老子喝茶。”
陈叙那会儿正坐在桌边,对着编剧朋友那边塞过来的一个人物小传改到一半。私活,朋友求他帮忙,钱不多,胜在不用开会。
昨晚许家明留下的那盏旧台灯还在桌角,白色灯罩朝里,像个暂时被安置好的陌生物件。向冬在另一头戴着耳机开会,电脑里有人在讲预算和交付节点,她一边听,一边在文档里标重点。手边那杯咖啡放到快凉了,都没顾上喝。
陈叙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没立刻回。
老马紧接着又来一条:
“别装死。”
再下一条:
“我在医院旁边那家破茶馆。”
陈叙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朝向冬那边看过去。向冬还在会议里,耳机扣着,脸色很平,眼睛盯着屏幕。桌上那份回函和前几天复印好的文件已经被她整整齐齐收进透明文件夹里,压在打印稿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他拿起手机,回了个:
“马上。别他妈急了。”
向冬结束会议的时候,陈叙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系鞋带了。
她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老马。”陈叙说,“说在医院旁边,要我过去坐会儿。”
“复查?”
“估计是。”陈叙把鞋带一拽,站起身,“看语气,活着呢,还能骂我。”
向冬把电脑屏幕往下一按,问:“中午回来吗?”
“看情况。”陈叙说,“要是不回,我给你发消息。”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桌角那盏灯一眼。向冬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没说话。灯还是昨晚放下去的位置,没收,也没扔,什么都没表态,就那么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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