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锅热起来以后,黄油在锅底化开,香味慢慢出来。她把吐司放下去,边缘很快变脆。陈叙坐在外面,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手指在封面边缘压了一下,又松开。
吐司煎好以后,向冬端出来,连同温水一起放在他面前。
“先吃点,不然药也白吃。”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下:“今天服务这么好。”
“今天办正事。”向冬说,“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处理复杂事务。”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停了一下。
陈叙没再贫,只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黄油还热,芝士有点拉丝。他吃得不快,像刚醒过来的身体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向冬自己也倒了半杯水,坐到桌边。
两个人隔着那只透明文件夹,谁都没立刻伸手。窗外楼下有人倒车,雷达一声一声地响。远处有外卖车窜过去,链条带出一串很短的金属声。
世界还在推进,一点不等人。
向冬看着那份文件夹,先开口。
“你昨天说今天一起弄。”她说,“那就今天。”
陈叙嗯了一声。
向冬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抽纸列事项。她先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抬头看他。
“你想从哪里开始处理?”
这句话问得很直,也很轻。
问完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下来,等陈叙回答。
陈叙看着她,停了几秒。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现在的向冬和前天不一样。前天她一上来就翻附函、看期限、列清单,所有东西都往“处理”上推。今天她先问他。
不是她不会了。
是她终于把他放在了流程前面。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又抬眼看她,笑了下,笑得有点疲惫。
“你来吧。你比我靠谱。”他说,“我现在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向冬没动。
陈叙又补了一句:“你看着处理,有问题直接问我就行。”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种悬着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一点。
两个人终于坐到了同一侧。
向冬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拉到中间。
“行。”她说,“那我们先把要做的事分清楚。”
她把文件一张张按顺序排好。
最上面是律师事务所的附函,后面是事故摘要、医院证明复印件、关系证明、遗留事项确认回函,还有一张单独的委托书模板。纸张边缘昨晚已经被她理平过一遍,今天再摊开,手感还是有点潮,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寄过来的。
向冬先拿起附函,扫了一遍。
“最急的不是事故记录。”她说,“那个我们已经看过了。现在要处理的是后续,遗留物、账户,还有你这边的回复。”
她说着,用笔在页边轻轻点了几下。
“这里要先确认你是不是继续接收后续材料。这里要选是否由本人处理遗留物。这里是能不能委托日本那边的代理。后面还要补一份身份证明和签字页。今天能先做完一半,剩下的要去复印和寄件。”
陈叙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水杯,听得很安静。
“先看这个。”向冬把遗留事项确认表抽出来,放到中间。
表格做得很官僚,每一项都不长,语气也平,可每个选项背后都拽着一根线。
她低头一项项往下顺。
“第一项,是否同意继续接收由林知夏名下账户与遗留品所产生的后续文件通知。这个得勾。”
“勾上吧。”陈叙说。
向冬点点头,在旁边先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直接落死。然后往下看。
“第二项,是否申请查看遗留物清单。”
她念到这里,停了。
陈叙也没立刻说话。
遗留物清单这几个字放在纸上很冷,就像某种行政术语。可一旦落到人身上,就不只是术语了。
可能是一只头盔,一串钥匙,一个旧钱包,几张卡,几件衣服,一点谁也说不清算不算重要的个人物品。它们被列成清单,意味着一个人的生活已经被打包、编号、等待处理。
向冬抬眼看他。
“这个你要想一下。”她说。
陈叙盯着那一栏,视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大概会有什么?”
“文件里没写具体内容。”向冬说,“要勾了,后面才会发清单。”
“嗯。”
他嗯完,又没下文了。
向冬拿起笔,本来已经悬到选框边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急。”她说,“这个你想好了再选。”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向冬自己也能感觉到,这话和前天的她不太一样。前天她会说,先勾上,后面不看再说。
今天她没这么干。
效率仍然重要。
可有些东西不能光靠效率往前推。
陈叙看着她,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他说。
向冬继续往下看。
“第三项,是否由本人到场确认遗留物处理。”
“这个先不选。”陈叙说得很快。
向冬抬了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想去想。”他说。
向冬点头,把笔压在页边:“那先空着。”
“第四项,是否委托日本本地代理代为处理部分账户清退及文件交接。”
这一项明显简单一点。
陈叙没怎么犹豫:“可以委托。”
“全部都委?”
“能不自己去的先不自己去。”
“行。”
向冬在旁边做了标记,又翻到下一页。下面附了一张说明,说如果委托,需要提供委托人身份证明、签字页,以及婚姻关系变动说明。
她扫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这儿还要你补一份婚姻关系变动说明。”
“离婚证复印件行不行?”
“应该行,但最好再附个简单说明。这个我可以帮你写,免得他们那边程序走不动。”
“哦。谢谢了。”
向冬拿起手机,顺手记了两句,又抬头:“离婚证你有吧?复印一下就行。”
“有。”陈叙说,“压箱底了。”
“在哪儿?”
“小书房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旧文件袋里。”
陈叙起身去找。
抽屉一拉开,里面杂七杂八,旧发票、剧本打印稿、几本已经卷边的电影杂志,还有一叠透明文件袋。他蹲在地上翻了两分钟,终于找到离婚证。纸边已经微微发黄了,压在最下面,显然很久没被碰过。
他把离婚证拿回桌上,平放在那封信旁边。
离婚证和日本律师寄来的死亡事故后续事务说明摆在一块,时间、语言、系统都不同,却因为同一个名字被摆在了一起。
陈叙看了一眼离婚证,忽然笑了下。
“挺滑稽的。”他说。
“什么?”
“离婚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个。”他说。
向冬没接,只把复印件压好,又问:“要写说明的话,我先帮你打个草稿,你自己改?”
“你全帮我写了吧。”陈叙说,“别让我写了,我一写就像申诉书。”
向冬笑了一下:“你对自己文风认知还挺清楚。”
“别提了,写多了都是工伤。”
她把电脑转过来,开了个空白文档,开始敲一份简单说明。
无非是:双方已于某年某月依法解除婚姻关系,现因事务所要求补充关系变动材料,附上相关证明,申请继续处理后续必要事项。
写到日期那一栏时,她停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离的?”
“二零二一年九月。”陈叙说。
“出事是十月。”
“嗯。”他语气还是平的,“隔了一个多月。”
向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没继续往下问。她把日期敲上去,往下顺。
处理完这一部分,桌上已经分成了三摞:需要签字的、需要复印的、暂时空着待选的。
最后一页需要签名。
向冬把笔递给他。
陈叙看了一眼签名栏,没有立刻接。那一栏很窄,旁边印着日文说明,语气客气、冷淡,像只是让他确认一件普通事务。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接过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时顿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重。
向冬没催,只在旁边提醒:“日期也要写。”
陈叙嗯了一声,把日期补上。
签完字,陈叙一直坐在旁边,没再躲,也没乱插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会停一下,但没再把话题往外拨。
过了会儿,向冬翻到附函的最后一页。
“这里提到,如果需要查看遗留物清单,可以先发电子版,不一定要本人过去。”她说。
陈叙抬头:“可以只看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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