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向冬把那行指给他看,“后续是否领取、寄回、销毁,再另行确认。”
陈叙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行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不明显,但向冬能感觉到,他已经比刚才更往前一点了。
不是迈过去,只是没再死死卡在原地。
“那就先要清单吧。”他说。
向冬看他。
“确定?”
“先看。”陈叙说,“看完再说。”
“好。”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个选框边上轻轻勾了一下。勾完以后,她没立刻落下一项,而是把笔放回桌上。
“这一项不急着往后推。”她说,“清单来了,你再决定。”
陈叙看着那支被放下的笔,低低嗯了一声。
中午快一点的时候,回函的大方向已经差不多理出来了。剩下的是打印、复印、签字,还有一页委托说明需要手写签名。
桌上铺满了纸,咖啡喝光了,温水也凉了。向冬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脖子有点僵。
向冬站起来,把纸张按顺序收进透明文件袋里:“先出门去复印吧。”
陈叙起身去拿外套,动作比早上轻快一点。头疼药大概起了作用,他脸色还是淡,但那种木木的迟钝已经下去不少。
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和钥匙,回头对向冬说:“走吧。”
外头风很冷。
两个人先去了小区外那家文印店。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打印复印扫描”“论文装订”“证件照快出”的红字。老板戴着毛线帽,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字幕一条条往下滚:币圈大跌、金价上扬、外贸顺差。
整个世界都在起伏,可进门的人排队只为了几张纸。
向冬把文件袋打开,一张张抽出来,分得很清楚。
“这一页复印两份,这个身份证明和离婚证明各两份,这个回函扫描一份给我备份。”
老板接过去,机器嗡嗡响起来。白光一闪一闪,纸一张张吐出来。
向冬站在机器旁边盯着,怕漏页,怕顺序错。陈叙站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没有插手,只在老板把离婚证明和事务所附函叠错的时候,伸手帮她重新分开。
复印好以后,向冬又让老板帮忙扫了一份电子版,发到自己邮箱。
弄完这些,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对着文件袋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漏,才一起往街里走。
陈叙停下脚步,说:“辛苦你一天,帮我处理这些。我请你吃顿饭吧。”
这句话和之前那些顺口的“谢了”不太一样。
没有太多修辞,也不算郑重,可它很清楚。
今天她不是在替他打杂。
她是在陪他办一件他自己办不下去的事。
向冬没拒绝,只说:“那看你请得起什么。”
陈叙拉开门:“穷有穷的诚意。”
“想吃什么?”陈叙又问了一遍。
向冬想了想,随口说:“你不是说穷也有诚意么。那你请点你自己真想吃的。”
陈叙听见这句,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走吧。”他说,“请你吃一家我很久没去了的汉堡店。”
店在一条偏街里面,门脸小得几乎要错过。招牌灯不亮,玻璃上贴着手写菜单,里面总共六七张桌子,放的是很旧的摇滚乐。
老板是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抬头看见陈叙,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哟,好久没见。”
“还活着。”陈叙说。
“你都多久没来了。”老板一边擦手一边看了眼向冬,没多问,只说,“老位子空着,自己坐。”
两个人坐到最里面那桌。
桌子不大,墙上贴满了旧电影海报,已经有点褪色。向冬坐下以后,先环视了一圈。
“你还真有这种地方。”
“什么叫‘还真有’。”
“就……不太像你现在会来的店。”向冬说。
“那我现在像什么?”
“像便利店关东煮。”向冬说。
陈叙笑出声来,低头看菜单:“那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汉堡版的我。”
两个人点了两份招牌安格斯牛肉堡,陈叙多加了一份酸黄瓜、一份洋葱圈,还点了两瓶精酿。
酒上来以后,玻璃瓶冰得发白。
向冬看了他一眼:“你早上不是吃了布洛芬?”
陈叙已经把开瓶器拿起来了,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就半瓶。”他说。
“你最好想清楚。”
陈叙看了她两秒,把其中一瓶往旁边推了推:“行,不加了。我喝半瓶,你喝剩下的。这样显得我比较惜命。”
“显得而已。”向冬说。
陈叙笑了,把开瓶器撬开,先给她倒了一半。泡沫漫上来一点,又很快落下去。
“这店以前常来?”向冬问。
“以前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会来。”陈叙说,“便宜,不赶人,老板人也好,常和我聊些有的没的。”
“你还会瞎吹?”
“年轻的时候谁不吹啊。”他喝了口酒,“那会儿总觉得写两年剧本就能成名,三年就能改行业,五年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后来呢?”
“后来发现行业挺大,闭嘴的通常是自己。”陈叙说。
汉堡上来得很快。
面包烤得刚好,牛肉味很重,芝士和酱汁往边上流。向冬咬了第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还行。”
“只是还行?”
“已经很不错了。”她说,“比你平时点的外卖强太多。”
“那不是因为预算有限嘛。”
“那今天还请客。”
“今天那么辛苦,必须请你一顿好的。”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酒先下去一点,胃里热起来,白天那股处理文件的紧绷劲也终于松开了一些。汉堡店里音乐不大,老板在吧台后头慢慢擦杯子,外面偶尔有人经过,玻璃门开一下,冷风钻进来一点,又很快合上。
说话开始变得顺一些了。
“你说大雷会不会今天醒来骂街。”
“必骂,而且肯定特别脏。”
“老马会不会后悔啊。”
“后悔也没辙啊这种事,嗨,不算大事。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林小满是不是对你有点仰慕。”
“有吗?我没感觉出来啊。”
“那还是旁观者清。”
“你那么爱吃酸黄瓜吗?”
“解腻啊,不信你下次试试,保证好吃,我用命保证。”
“行,你都这么说了,我必须试试看。”
聊着聊着,话还是绕回今天那些文件上。
“林知夏以前也挺喜欢这种小店。”陈叙忽然说。
向冬抬头看他。
陈叙很快又补了一句:“不是这家。这家是后来我自己来的。”
他说完,低头转了转酒瓶,“她就是爱找这种门脸破的小店。越不像正经地方,她越来劲,总觉得里面藏着宝。”
“冒昧问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次向冬问得很自然。
没有逼近,也没有绕开。
只是现在终于到了一个能问的地方。
陈叙喝了口酒,停了两秒。
“最开始是在一个破广告公司。”他说,“我那会儿给人写方案,她做平面设计。都不算正经想干那行,就是混饭吃。公司特别小,白天给地产写文案,晚上给婚庆改宣传册,老板还总觉得自己马上要上市。”
“听起来很像会拖欠工资。”
“拖过。”陈叙说,“两次。林知夏比我凶,带头去堵过老板办公室。”
向冬笑了一下。
陈叙也笑:“第一次见她,就是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骂人。穿一件白T,嘴很厉害。骂完出来,还能顺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吃面。”
“你去了?”
“去了。”陈叙说,“那会儿穷,谁请吃面谁就是好人。”
“后来就好了?”
“后来就混熟了。”他把酒瓶转了一圈,“再后来她说攒够钱想去日本玩一阵,顺便学学东西。我说我也想跑。我们俩那时候都挺不靠谱,觉得结婚就像两个人一起抓块木板,至少能少沉一点,于是就结了。”
他说得很轻,几乎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向冬听得出来,那几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轻。
“听起来也不算很浪漫。”她说。
“浪漫个屁。”陈叙笑了下,“那时候结婚也不是什么‘我非你不可’,就是两个都过得乱七八糟的人,觉得绑一块儿,也许能稳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向冬忽然安静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汉堡,没立刻接。过了一会儿,她才很淡地说:“这句我懂。”
陈叙抬眼看她。
向冬握着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慢慢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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