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散的时候,对面那几个人也都有点挂不住了,谁都想尽快把这局收掉。
结账时其中一个还说了句:“今天都喝多了,下次清醒点再聊。”
向冬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清醒点再聊。
好像今天桌上最不清醒的只是酒。
最后还是陈叙把老马扶起来的。老马走路还算稳,就是整个人特别沉。大雷在另一边搭着他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就不能再忍二十分钟?非得现在说。”
“滚。”老马闭着眼说,“老子憋够了。”
“憋够了也不能把命憋没了。”大雷说。
林小满已经先一步去门口叫车了。向冬拎着老马的外套跟出去,夜风一扑到脸上,整个脑子都清了一点。
街边灯亮得发白,车流一串串往前挪,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包厢里那种快炸掉的气氛。
车来了以后,大雷陪老马上车。林小满也跟着上去了,说不放心,想送他到家。老马靠在后座,一只手捂着胃,另一只手还抬起来冲陈叙晃了一下,含糊地说:“你别笑我。”
“我没笑。”陈叙说。
“你心里笑。”老马闭着眼说。
“那你回去做个好梦。”陈叙把车门关上。
出租车一走,街边一下空了。
大雷把窗户摇下来,冲他们喊:“你俩自己回去啊!我今晚工伤!”
“滚吧你。”陈叙回了一句。
车开走以后,风更冷了。向冬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站在路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累。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准备去前面路口打车。走了一段,谁都没先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轻一重。
陈叙身上还带着包厢里的酒气和烟味。和在家里那种总有点垮着的状态不一样,他现在整个人是绷着的,像刚刚才从一个很熟的战场上退下来。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向冬停了一下。
“进去买瓶水吧。”她说。
陈叙嗯了一声,跟着她进去。
便利店里亮得刺眼,货架上全是整整齐齐的饮料和零食,和刚才那个包厢几乎不在一个世界。
向冬拿了瓶气泡水,陈叙拿了罐冰可乐。结账时,收银员还在看短视频,手机里传出一句“家人们,今天这款真是绝了”,向冬听得一阵头疼。
她又点了一份关东煮。
出了便利店,向冬把关东煮递给陈叙:“一口白酒下去伤胃,吃点暖的压一压。”
陈叙接过,拉开易拉罐,先喝了一口,再低头吃了块萝卜。
“你刚才挺会说。”他说。
“哪句?”
“菜都凉了。”陈叙说,“挺行的。”
“总不能看着你们在那里一桌人一起发疯。”向冬说。
陈叙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以前经常这样?”向冬忽然问。
“哪样?”
“陪酒,接场,跟平台、资方聊天,顺着他们的逻辑往下说。”向冬看着他,“你刚才很熟。”
陈叙把可乐罐从唇边拿开,顿了一下。
“混口饭吃,不都得会。”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好像没什么分量。可向冬听见以后,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碰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不会和这个世界相处。
也不是不懂规则。
他很懂,甚至过于懂。
他知道怎么说资方想听的话,怎么让场面过去,怎么给别人和自己都留脸。
他不是不能。
只是很多时候,他不让她看。
这个认知一下落下来,反而让她之前那点“不公平”的感觉变得更复杂了。那扇门并不是从来不开,只是陈叙什么时候开、开到哪一步,全由他自己决定。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酒气被吹散一点,脑子也清楚了。向冬想起刚才包厢里另一件事,偏头看了陈叙一眼。
“你刚才也不一样。”她说。
“我怎么了?”
“平时在家里,什么都‘就那样吧’。到了那种地方,倒挺像回事。”
陈叙笑:“这算夸我?”
“勉强算。”向冬说,“至少不讨厌。”
陈叙没接这句,只又喝了口可乐。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刚才也不一样。”
“我?”
“嗯。”他看着前面的红灯,“你平时在屋里跟我说话,蛮凶狠的哦。刚才没有。”
“那不是跟你说话。”
“所以呢。”
“所以得分情况。”向冬说,“有些地方不是讲真话的地方,是收残局的地方。”
陈叙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浅的东西。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起过马路。
夜里车灯从身边一道道擦过去,冷风把向冬的围巾吹得往后飘了一点。她伸手压住,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路,和前几天都不一样。
他们没有谈林知夏,没有谈前妻,没有谈资格,也没有谈公平。
可就在刚才那场烂局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和陈叙站到了一边。
这感觉不甜,也不轻松,还带着饭局残留的酒气、油烟味和疲惫。
但它是扎扎实实的。
打到车以后,向冬先坐进去,陈叙跟着坐在她旁边。司机问去哪儿,陈叙报了地址,就靠回椅背不说话了。
车里暖风开得足,玻璃上慢慢起了雾。
向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大雷还在发语音,骂老马、骂那几个傻逼、骂自己今天不该穿新鞋去挡酒。
林小满发了一张拍得有点糊的照片,是老马靠在后座睡着了,身上搭着大雷的外套。
向冬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好笑,给她回了个:“辛苦。”
林小满秒回:“今晚像打仗。”
向冬回了个:“确实。”
收起手机时,她转头看了陈叙一眼。
陈叙闭着眼,像累了,但眉头没皱着,比这几天在屋里那种死死压着的状态轻一点。
向冬没叫他,只把视线移回窗外。
街边店铺一间间往后退,路灯、广告牌、红灯停下来的外卖骑手、等公交的人,都被车窗划成模糊的一层。
城市还在继续。新闻会继续推,群里还会继续骂,老马会醒来,平台也不会因为他今天说了几句真话就改变什么。
陈叙突然开口:“明天,帮我一起把那些回函处理了吧。”
向冬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说了句:“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叙看着窗户上的雾气,忽然说:“我那天说不敢说,不只是因为那些手续。”
向冬转头看他。
“还因为我离过婚。”他说。
“我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的事。”陈叙笑了一下,“我怕你介意。”
向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连死都不介意,还介意你离过婚?”
陈叙愣了一下。
“再说了。”向冬说,“我还逃过婚呢。”
车里暖风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忍不住插嘴道:“这是好事啊。”
陈叙低头笑了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
陈叙轻轻拉上向冬的手,向冬狠狠反握了过去。
陈叙被她握得一愣。
这人居然连牵手都有极强的胜负欲。
他低头笑了一下,但也没把手抽出来。
第28章 慢慢补
玻璃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先传进卧室。
很轻,一下之后就停了。接着是水壶咕嘟了一声,又像被人按住似的,安静下去。
向冬躺了两秒,才清醒过来,掀开被子下床。
卧室门一开,小客厅的热气先扑到脸上。桌上那封牛皮纸信封还在,昨晚被重新理好,和附函、复印件一起压在一块透明文件夹下面。旁边多了一个空药板,银色的,抠掉了两粒。
陈叙坐在桌边,穿了件黑色长袖,头发有点乱,正低头喝水。脸色不算差,就是眼窝发沉,像是睡了,但睡得不怎么样。
听见门响,他抬了下头。
“醒了?”
“嗯。”向冬看了眼桌上的药板,“头疼?”
“有一点。”陈叙说,“昨晚风吹得有点过,回来又没睡踏实,早上起来脑袋嗡嗡疼。吃了两粒布洛芬。”
他说得像是在报天气。
向冬走去厨房烧水。壶底落到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把杯子洗了,接了半壶水,按下开关。电流声一起来,屋里更安静了。
“还难受吗?”她背对着他问。
“还行。”陈叙说,“估计药起效了,好多了。”
向冬没接这句。
她把两只杯子放到桌上,又回厨房翻了翻,找出半袋吐司和昨天没吃完的一点芝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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