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先在心里把局势排了一遍,才笑着开口。
老马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恼。
陈叙先朝对面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来晚了。刚下工。”
那几个人一看他进来,表情都缓了点。中间那位立刻顺着台阶接话:“这位就是陈老师吧?久仰。刚还说到你。”
陈叙走过去,动作自然得像真是来迟到赴局的。他先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才笑着说:“说我什么?总不能是夸我吧。”
那人也笑:“夸也可以夸。老马刚才还说你写东西有想法。”
“那是他喝高了。”陈叙说着,顺手把老马面前那只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不显山不露水,“他平时骂我比较多。”
桌上顿时有人跟着笑。
气氛被他这一下拨松了一点。
陈叙端起桌上那只小分酒器,里面还剩二两出头。白酒在灯下晃了晃,很清,也很冲。
他走到三位客人面前,俯下身,小声说:“最近他家里有点事,心情不太好。”
众人恍然大悟,接着点点头,其中一位说:“能理解,能理解。”
陈叙举起分酒器,说:“我这位老哥哥要是惹几位不高兴了,我来赔罪。这点我干了哈。”
说完,陈叙仰头喝了下去。
三个人一齐鼓掌。一位说道:“陈老师果然局气!”
向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愣。
陈叙不是在硬装轻松。他是真的熟。
怎么站,先跟谁打招呼,哪句话该玩笑,哪句话该顺着对方往下接,他都知道。那种熟不是天生会说笑,是长时间混过这种地方的人才会有的反应速度。
林小满已经看见他们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挪开一点位置。
向冬顺势坐到她旁边,低声问:“还好吗?”
“还行。”林小满小声说,“他刚才差点跟人吵起来。”
桌上那边,陈叙已经把话题接过去了。
对面制片模样的男人笑着问他最近忙什么,陈叙说修稿,接散单,混口饭吃。对方又说现在这个年头编剧也不容易,平台难,项目难,观众更难伺候。
陈叙笑着点头:“谁说不是。观众现在比甲方还像甲方。”
那人被这句逗得笑起来,顺势又往下说:“所以还是得懂平台,懂用户。老马就是有时候太倔了,老想着按自己的意思来。”
这话说得挺软,里面的刺却很清楚。
老马本来坐在一边喝热水,听见这句,脸色又沉了一点。陈叙却接得极快:“他不是倔,是还没完全被社会教育好。再磨两年就和我一样油了。”
这句出来,连老马自己都气笑了,抬手骂了句:“滚你妈的。”
气氛又松快了一层。
向冬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陌生感越来越清楚。
眼前这个陈叙,和屋里那个动不动就回避、轻描淡写、把门关起来的陈叙,根本不是同一个表面。他在这里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人,甚至能精准地给所有人台阶。
服务员又进来加了一次热水。
中间那位平台的人抬手招呼陈叙:“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喝点?”
陈叙笑着把杯口按住:“真不行,待会儿还得回去改东西。”
“改东西哪天不能改。”对方笑着说,“今天是给老马面子。”
这句一出来,桌上的空气又有点紧。
大雷立刻接话:“给老马面子就更该我喝啊,他今天身体不舒服,医生刚说完别乱来。”
“你喝算什么。”那个资方朋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却硬,“我们敬的是马老师,又不是敬你。大雷啊,你这挡酒挡得太明显啦。”
大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马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行了,别绕了。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自己喝吗。”
“马老师这话说重了。”对方还在笑,“咱们就是朋友之间喝酒,图个高兴。”
“高兴个屁。”老马看着他,“你们从坐下开始就没聊过一句人话。”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林小满的手停在水壶边上,向冬也坐直了一点。大雷在旁边低声骂了句“坏了”,想去碰老马胳膊,被老马一把甩开。
对面那几个人脸上的笑都收了点。
中间那个平台的人先开口,还想把场子拉回来:“老马,大家也就是聊聊行业趋势。”
“行业趋势我不知道?”老马盯着他,“我这几年是白混的?”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马说,“你们那点意思不就摆在桌上么?”
他抬手点了点桌面,指尖不太稳,酒杯被碰得轻轻响了一下。
“故事不重要,人也不重要。先把观众情绪狠狠干起来,三秒一个钩,五分钟一个爆点。逻辑乱点没事,人物不像人也没事,反正炸了就行,是吧?”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别老拿观众挡枪。”老马说,“观众爱看什么,跟你们喂什么,本来就是一回事。你天天往他嘴里塞这个,回头说他就爱吃这个。多省事啊。”
那位资方朋友脸已经有点冷了:“马老师,你这喝了酒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的是这行。”老马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算大,可整个人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向冬坐在一边,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眼里那种又疲又烦又不想再装的东西。
“天天在这儿聊流量、聊用户、聊下沉、聊上头。”老马笑了一下,笑得发干,“你们有几个真想过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控,什么都怕。怕不爆,怕不火,怕不转化,怕担责任。最后拍出来一堆既不真也不活的玩意儿,还天天说是观众爱看。”
桌边彻底静了。
大雷都不敢插话了,手还按在酒杯旁边。陈叙也没笑了,只靠在椅背上看着老马,像在判断这局还能不能救。
对面那人脸色沉了下去:“老马,这话就过了。咱们投进去的不都是真金白银么,要求点回报率有什么错呢,大家都是生意人,跟着市场趋势走才不容易亏本,你又不是不懂。”
“这话就过了吗?”老马说,“我还没开始说实话呢。”
这句话一落,向冬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老马的手还搭在酒杯边上,杯口被他指节碰了一下,又轻轻响了一声。林小满的脸色已经变了,大雷那只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硬拉还是该劝。
向冬很快地伸手把老马那只酒杯拿开,换成热水,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切只是顺手。
“马哥。”她声音不高,“你喉咙都哑了,先喝口水。”
老马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酒气,也有点清醒。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出声,他停了半秒,还是把水杯接过去了。
向冬顺势又把桌上转盘轻轻转了一格,让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热菜转到中间。
“菜都凉了。”她说,“这顿饭总得有人认真吃两口,不然白点了。”
这句话一点都不高深,甚至有点生活化。可它就是给了桌上所有人一个往下退的机会。
陈叙立刻接住了。
“对。”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到自己碗里,“吵成这样菜还没人吃,浪费粮食可不行。”
大雷这时候终于活过来了,赶紧狠狠干笑一声:“就是!我他妈早就饿了。你们聊产业升级,我在这儿闻半天味儿,真把我当酒精盾牌也不能不给吃饭吧。”
林小满也立刻跟上,低头把菜往老马那边推了推:“马哥,先垫点东西,不然胃更难受。”
就这么几句,桌上那股已经顶到天花板的劲儿被硬生生拨开了一点。
中间那位平台的人也不傻,立刻顺坡下:“是,先吃点。今天本来就是朋友吃饭,别搞得这么僵。”
向冬这才真正看清,这种局最可怕的地方不在吵。可怕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该什么时候装作没发生过。
她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屋里太热,也可能是这股油滑太浓。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陈叙几乎是凭本能在收。
他不再接那些“行业趋势”的话,也不再顺着往下聊算法和平台,只把话题一会儿拐到饭馆,一会儿拐到最近降温,一会儿又说某个喜剧大赛出圈的演员朋友前阵子拍戏崴了脚,偶尔再补几句笑话,硬是把场子拽回到一种“大家都在吃饭”的假象里去。
向冬坐在旁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见他这套本事:不是会讲笑话,是会在最不体面的时刻,把体面重新糊回去。
老马后半程倒真没再说狠话,只是低头吃了两口菜,脸色还是不好。大雷见风头过去,狠狠干了半杯无糖可乐。林小满在旁边给他递纸,眼里却一直留意着老马和向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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