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了。
礼貌,顺手,没毛病。
可也正因为没毛病,她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更重。
他把她递过去的东西接走了。
可他只接住东西。别的没有。
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给他送饭、照顾他的生活。可这些天里,她已经在做这些事了。留水,点饭,收拾桌子,提醒他别熬夜,帮他看生活里的各种小口子。
这种拯救大龄文艺男青年的戏码,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她甚至已经把自己身上最硬的一部分掀给他看了。
可陈叙给她的,还是“谢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叙接了那个修稿的小活儿,坐在桌边改了一下午,那边很满意,说明天就打款过来。向冬在另一头处理自己的文件,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不动,然后突然敲几下,又停。
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他今天抽得不算多,可每一根都抽得很短,像刚点着就掐了。
三点多,猫来了。
它在窗台外叫了一声,尾巴拍着窗框。向冬打开窗,把猫粮递过去。猫低头吃,咔嚓咔嚓。
陈叙在后面看着,忽然说:“它现在挺给你面子。”
“它认的是粮。”向冬说。
“你对所有感情都这么现实?”
“你不也是。”
这句出来以后,屋里停了半秒。
陈叙沉默了一会。
“我可不是这样。你得仔细想想。”
“想什么?”
“当初谁提个箱子说也不说就上门了,我可什么一句都没问。”
“那你认的是什么?”
“情和义,值千金~”
一如往常,对话总是在即将深入的时候被陈叙滑走。
猫在窗台边咔嚓咔嚓地嚼粮,声音很轻。向冬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突然又想起那顿铁锅炖,想起他装醉,想起那句“这样方便一点面对俩酒蒙子”。
那时候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进不去他。
到了今天,这个念头开始变了。
傍晚的时候,老马又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导演不换。平台说先停。
陈叙看完,回了个“行”。
就一个字。
向冬看着他把手机放下,问:“这就没了?”
“还有什么。”陈叙说。
“项目真停了。”
“嗯。”
“你就回一个行?”
陈叙抬头:“不然呢?”
“你起码该烦一下吧。”向冬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人。可她今天实在看不懂,或者说,看得太清楚了,才更觉得闷。
陈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烦也没用。”
“你烦不烦,和有没有用,是两回事。”
“那我现在给你表演一个?”陈叙笑了笑,笑得很淡,“砸个杯子,还是出去跑两圈?”
向冬一下就不说话了。
那句带刺的话当然难听。
更让她烦的,是他的接话方式。好像所有向里走一点的话,最后都能被他处理成一场场面上的幽默。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想太多。”陈叙说,“停就停了。日子又不是不过了。”
他说完,低头把桌上那一摞稿子理了理,动作很整齐,一张一张对齐边角,再压上鼠标。
那种过于有条理的动作,让向冬心里忽然更堵。
晚上她还是点了外卖。
点单的时候,陈叙说不想吃辣。
向冬划了两下:“江西菜?”
“你吃不了辣。”
“面?”
“不想吃面。”
“粥?”
“升糖指数太高了。”
向冬停了一下,突然明白,陈叙有在关心她,但也有小性子。
她最后点进一家家常菜馆。
所谓都行,最后还是得由她一点点排除。
两荤一素,一份紫菜蛋花汤。外卖送到以后,两个人照常吃饭,照常分筷子,照常把不爱吃的菜往对方面前推。
陈叙甚至还问她明天是不是要去公司,说自己如果早起可以顺手把楼下那份快递带上来。
外卖没点错,菜也没点错。
连那碗紫菜蛋花汤都还算热。
可向冬越吃越闷。
饭后向冬去厨房洗碗。陈叙收拾桌面。
水开得不大,刚够把盘子上的油慢慢冲掉。她洗完第一只盘子,又把它翻过来冲了一遍。其实已经干净了,她还是没关水。
陈叙在后面拖了下椅子,坐回桌边,又打开电脑。键盘响了两下,停住。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几下。
向冬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拿纸巾擦手。纸巾吸了水,很快皱成一团。她没有丢,攥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灯光从陈叙肩上落下去。他低着头,背影很稳。桌上的稿子、手机、空杯子,都在他手边,摆得并不整齐,却像各有各的位置。
陈叙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怎么了?”
向冬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问,导演到底说了什么。
也想问,老马为什么一听那句话就不骂了。
还想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所有东西都说得那么无所谓。
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一个个停住。
她看见陈叙的手还放在键盘上,像随时准备继续往前写。
他让她住进来,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购买日用品,一起换猫粮。可到了真正该打开的地方,他还是把手按在门后。
难道他的那句“普通室友”是认真的吗?
向冬把手里的湿纸巾攥紧了一点。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回卧室。
门关上。
这次,她没留缝。
第24章 凉掉的水
上午十点多,屋里亮得有点过分。
向冬坐在桌边改材料,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术语标注。旁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喝过两口,杯沿还留着一点很浅的唇印。
陈叙坐在另一头,对着平台那边新接来的修稿活儿发呆。文档开着,页面翻过两次,字没多几个。鼠标被他捏在手里,滚轮来回滑,发出一点细小的响。
这两天,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饭照吃,水照倒,外卖照点。陈叙早上出门拿快递,也会顺手把向冬那份带上来。向冬烧水的时候,仍然会给他杯子里续一点。所有事情都在继续,挑不出错。
可屋里总像多了一层薄膜。
话说出来,先碰到那层东西,再落到对方面前。落地以后,声音也变轻了。
向冬处理文件的时候仍然很专注。耳机一戴,整个人像沉进另一套秩序里。陈叙却相反,表面没事,屋里来回走的次数明显多了。水喝得快,烟抽得短,隔一会儿就要去窗边站一下,看两眼楼下,再回来坐下。
十点四十,门铃响了。
陈叙抬头看了眼时间,像知道是谁,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老马站在外面。羽绒服里面穿着件皱巴巴的毛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色不太好看。
“没睡醒?”陈叙问。
“少贫。”老马把其中一杯塞给他,又把另一杯递给向冬,自己先走了进来,“我上来不是慰问你的。”
向冬把耳机摘下来,起身:“我给你倒水。”
“别忙。”老马看了她一眼,语气比上次来时缓很多,“我说两句就走。”
他说是这么说,人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手按着椅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个不那么难听的开头。陈叙靠在门边,慢慢喝了一口咖啡,没催他。
最后还是老马先开口。
“平台那边定了。”他说,“导演不换。项目也不继续拖了,直接换编剧。”
屋里停了一下。
向冬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杯子。陈叙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这一声太轻了。
轻得仿佛老马刚才说的只是一份外卖换了家店。
老马盯着他:“你就这个反应?”
“那不然呢?”陈叙说,“我再哭一个?”
老马张了张嘴,原本是想骂的,可那股火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一顶,反而骂不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眼桌边那台亮着的电脑,又看了看陈叙,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人也是,”他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陈叙笑了一下:“那就别说了。”
“我不说行吗?”
老马终于还是坐下了,手指在桌上蹭了两下。
“你跟导演合不来,我知道。你那句‘要么换导演,要么换我’,我也知道你不是赌气。可你总得让我先去把场面过一遍吧?你每次都把话说这么死,最后别人想保你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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