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我们这才刚开始啊。”
“嗯。”陈叙说,“那就先停在这儿。”
韩骁看着他:“真有事,还是你聊不下去了?”
陈叙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终于懒得继续把话说圆。
“聊不下去了。”他说。
韩骁脸上的笑彻底淡了:“是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你觉得我没资格说?”
“都不是。”陈叙看着他,语气也没再装客气,“我就是单纯不想接着往下聊了。”
韩骁盯着他。
“我是导演,总要知道自己将来拍的东西往哪儿走。”他说,“编剧如果连讨论都不让,那后面怎么合作?”
陈叙把椅子往后轻轻一推,站了起来。
“那就先别合作。”他说。
韩骁脸色沉下去。
“平台那边叫我来,是推进项目,不是看你给我甩脸的。”
“我知道。”陈叙拎起椅背上的大衣,“所以我现在走,已经算很推进项目了。”
韩骁没再说话。
陈叙把那几页纸理了理,放回桌上,没拿。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
他说完就走,没再多停一秒。
玻璃门推开,外头的冷气扑进来一点。桌上的那几页纸被带得轻轻翻了一角。
韩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拿起手机。
陈叙出了门,沿着商场外面走了一段,才点了根烟。
风有点大,火机打了两次才着。他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喉咙发紧。
其实刚才那场谈话里,韩骁没说什么真正不可饶恕的内容。
那些话甚至有效。
狠劲,脆劲,记忆点,传播点,把美好的东西摔碎,拿走人物最珍惜的东西。每一句都像从某份爆款复盘里摘出来的,有数据,有逻辑,有可执行路径。
陈叙也不是不会这些,可总觉得有道槛儿拦着他。
可他那个劲儿,那个把很重的东西聊得像某种操作技巧的劲儿,让陈叙坐在那儿,只觉得烦。
烦得一句都不想多听。
烟抽到一半,他把它按灭,扔进路边垃圾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
他没看,直接拦了辆车回去。
向冬下午那边倒是很顺。
客户改了两处说法,她当场重新对过一遍,又把术语表顺手补了两条。等最后一封邮件发完,她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按了按脖子。
天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照得她脸上有点白。她起身去开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看几次手机。
上面也没什么新消息。
陈叙没找她。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出头,想着他那边要是聊完了,多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她去厨房烧了壶水,又把早上没吃完的半包饼干拿出来。热水壶响的时候,门锁正好转动了一下。
陈叙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不快,外套挂得也很整齐。
向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太正常了。
“回来了?”她问。
“嗯。”陈叙说。
他走去洗手,水龙头开得有点大,哗啦啦冲了一会儿。向冬没动,靠在厨房门边,等他出来。
陈叙擦干手,去给自己倒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他也没看,只顺手用手背抹了。
“怎么样?”向冬问。
“就那样。”他说。
“导演呢?”
“傻逼。”陈叙说。
他说这句时连语气都没起伏。
向冬看着他,没再往下问。她转身去把水壶拎下来,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热水。
陈叙坐回桌边,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光标闪着。他盯着看了半天,手却没怎么动。
向冬回了两封邮件,第三封还没写完,门铃突然响了。
声音又急又重,按了两下,外头那人显然没打算客气。
陈叙抬头,看了眼门口。向冬也跟着看过去。
门一开,老马站在外面,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到头,脸上带着一股刚压下去又压不住的火。
“你今天到底怎么聊的?”他一进门就问。
陈叙侧身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你先坐。”
“我坐什么坐。”老马没动,“平台那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导演跟你不合拍,不满意你这个编剧。你跟人家第一次见,就给我聊成这样?”
向冬识趣地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我去倒水。”
老马这才看了她一眼,火气往下压了压,点了下头。
向冬去厨房拿杯子,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是聊不来。”陈叙说。
“怎么个聊不来?”老马压着声音,“你总得给我个话吧。平台让我来问,我总不能回一句‘我朋友心情不好’吧?”
向冬把水端出去的时候,老马正站在桌边,手撑着椅背。陈叙坐着,脸色没什么变化。
“那导演不行。”陈叙说。
“哪儿不行?”老马问。
陈叙停了一下,思考片刻,说:“他把有些太沉重的东西聊得太轻浮了。”
这句话一出来,老马脸上的火明显掉了一截。
向冬把杯子放到他手边的时候,正好看见他那一下很短的停顿。
老马没有追问“什么太重”。
他只是低头喝了口水,刚才那股火气像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老马问。
“没什么。”陈叙靠回椅背,“就是那一套。人物挂得要更炸一点,主角的情绪要给得更狠更满一点,更有记忆点。跟他说不着。”
老马低头喝了口水,热气扑到脸上,半天没说话。
刚才那副冲进门就要骂人的架势,这会儿硬生生矮了一截。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他最后问。
陈叙说:“要么换导演,要么换我。”
这句落下来,屋里没人接。
向冬站在一旁,第一次从这么近的地方,看见老马那种想骂、又骂不下去的表情。
老马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
“你真是……”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行吧。我去沟通。平台那边我先拖一拖,看看还能不能换。你最近别再给我出别的幺蛾子了。”
“我尽量。”陈叙说。
“你尽量个屁。”老马说完,又看了向冬一眼,像是想解释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解释,只是抬手拍了拍陈叙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门开了又关,走廊那点冷气很快被挡在外面。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向冬慢慢走回桌边,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坐下。陈叙还看着门口,像老马刚才站过的位置上还留着一块什么。
过了几秒,向冬先开口:“导演怎么了?”
陈叙抬眼,看了她一下:“就是个纯傻逼。”
“他说什么了?”
“没啥。”陈叙说,“不还是那一套,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然后你们就谈崩了?”
“差不多吧。”陈叙说。
向冬看着他:“你不怕项目黄了吗?”
“黄就黄了呗。”陈叙说。
他说得太无所谓了。
向冬放下杯子,没立刻接话。她原本以为陈叙会烦、会燥、会骂两句导演,再骂两句平台。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异常地冷静。冷静得让“黄就黄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某种已经想好的取舍。
“要是真黄了呢?”她又问了一句。
“那就黄吧。”陈叙说,“总不能为了一个项目,什么屎都往下咽吧。”
这句话出来以后,向冬彻底不说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叙不是不在乎钱,也不是不在乎项目。
他之前为了甲方怎么改、导演怎么来,照样熬夜,照样烦。
可一旦碰到某个点,他是真的能把这些全都往后放。
但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厨房里的水壶这时候响了。向冬起身去关火,背对着他站了几秒,才问:“吃饭吗?”
“吃。”陈叙说。
“冰箱里没剩什么了。”
“点吧。”他说,“今天不想做了。”
向冬拿起手机,问他:“吃什么?”
陈叙想了想:“都行。”
“你这回答最没用。”
“江西菜别点。”他说,“今天闻见辣就烦。”
“那就点些家常菜。”
“行。”
向冬低头划着外卖软件,选了个最普通的两荤一素套餐。下单的时候,她听见陈叙在后面拉开椅子,又坐了回去。
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很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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