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今天这一顿饭,也不是今天这两个人。
陈叙一直都这样。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进去。
镜面的不锈钢门映出他们的影子,挨得不远。
向冬站在那儿,看着门里那个一脸平常的陈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把很多很重的东西交出去了。
那道疤,那场跳楼,ICU,钢钉,甚至童年里那些荒唐得像笑话的小事,她都已经说出来了一部分。
可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去,仍然几乎一无所知。
她知道他会写东西,知道他会做饭,知道他会接话,知道他会装醉,知道他能把所有快要失控的场面都轻轻拨开。可这些全都是现在的、表面的、正在发生的。
再往里一点,几乎是空白。
电梯门开的时候,陈叙先走了出去。
他回头看她还站着,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了?真被那两个酒鬼熏傻了?”
向冬走出来,关上门。
“没有。”她说。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简单的难懂。
他一直都有本事,让别人以为自己已经靠近了。
第22章 先悲观后绝望
陈叙把那件深色大衣从衣柜里翻出来时,向冬刚存完会议纪要。
上午那场线上会结束没多久,耳机摘下来以后,耳骨还有一点被压久了的疼。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陈叙今天总算没穿那件洗得发灰的黑卫衣。
他里面套了件高领毛衣,大衣扣子扣到第二颗,又解开。手机搁在桌边,亮过两次,他低头看了,看完就扣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冬把文件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问:“几点?”
“两点。”陈叙说,“平台方那边叫我过去,跟导演碰一面。”
“第一次见?”
“嗯。”陈叙把袖口往下抻了抻,“先聊聊,看能不能合得来。”
向冬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就感觉合不来。”
陈叙笑着说:“我这人对工作一向先悲观后绝望。”
“别跟人起冲突。”向冬说。
“我又不是大雷。”陈叙说完,低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再说了,第一次见,能冲突到哪儿去。”
向冬没接这句。
她知道陈叙这种“能冲突到哪儿去”通常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她也没再多说,只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热午饭。
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盒菜。她站在微波炉前,听见背后陈叙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不快,也不松。
一点半,陈叙出门了。
门关上的时候不重,甚至比平时还轻一点。
向冬站在桌边,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刚才那几分钟,把自己收得太平整了。衣服、手机、钥匙、烟,都按顺序拿好,话也不多,仿佛要去面对某个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但他仍然不想走进去的场面。
她把这点不舒服压下去,回到电脑前继续干活。
下午那份文件是日语原文,专有名词又多,向冬很快被工作重新接回去。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走得很快,脑子也没空分给别的事。
中途去接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冬天下午的天色已经发灰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很薄。
陈叙见导演的地方在大悦城旁边商场一间新开的咖啡馆。
导演叫韩骁,这两年挺红。
红在平台后台。
他拍过两部小成本短剧,一部靠“新婚夜丈夫发现妻子白月光遗照”起量,另一部靠“母亲临终前逼女儿下跪认错”冲上过热榜。标题不高级,场面也不新鲜,但每一集最后三十秒都卡得很准。观众骂得厉害,追得也紧。
平台喜欢这种人。
韩骁自己不管这叫狗血,叫“精准情绪调度”。
这句话还是老马转述给陈叙的。
转述完,老马又补了一句:“但人家确实有硬数据摆在那里。”
咖啡馆里很亮,桌距不大,放的音乐很轻。
陈叙到的时候,韩骁已经到了,靠窗坐着,面前一杯冰美式,桌上摆着平台方发的那版人物小传和分场。
人三十来岁,头发收拾得很利索,黑色大衣挂在椅背上。看见陈叙,他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熟。
“陈老师吧?韩骁。”
“韩老师好,陈叙。”
两个人握了下手,坐下。
前十分钟聊得都正常。
市场、节奏、平台口味、人物关系、短视频时代观众耐心越来越少,说自己科班出身,现在来拍这种东西,同班同学都入围戛纳了。
这些话陈叙听了太多,也没什么可不舒服的。
韩骁说话很快,条理也清,明显是那种很会把一件事讲得像十件事的人。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陈叙点的是冰的,杯子外面很快沁出水珠,沾得他手指有点凉。
韩骁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在其中一场上点了点。
“你这个地方,还是太稳当了,我明白你意思,但平台估计不能明白。”
陈叙抬眼:“哪儿?”
“这里。”韩骁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人物走到这儿,明明已经快被命运按死了,你还是收着。太文。观众不会被狠狠干一下,顶不上去。”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那场。
那是影响角色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按他现在这版的写法,确实不靠强刺激取胜,处理得非常克制。
“我不想做得太煽情。”陈叙说。
“煽情倒也没什么。”韩骁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问题是你没给够情绪。观众看到这儿,得有那种一下被震住的感觉。不是看完以后说,哦,这个人物挺真实。那不行。你得让他疼一下。”
陈叙没说话。
韩骁显然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在听”,继续往下讲:“现在观众很麻木,你轻轻碰他一下,他没感觉。你得拿锤子砸。砸到他疼一下,他才会留下来。”
他笑了笑。
“当然,不是真疼,情绪上疼。我们做这个,不能太客气。”
陈叙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玻璃和桌面碰了一下,声音不重。
韩骁没停:“其实你的人物基础都不错,就是手太软。尤其这种地方,别老想着留分寸。你要给一点狠劲,一点脆劲,要给观众一点一下子就能把人掀翻的东西,我举个例子啊,性张力啊性缩力啊,这些都得有。太规矩了,没水花,情绪调动不起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一点职业性的愉快,像在讨论一道菜少没少放盐。
陈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韩骁继续翻纸:“包括后面那场死人的戏,也能再往前提一点。你别怕残忍。残忍才有传播点。温柔最多让人夸一句有文艺感,转头就划走了。你得让他们看到,仿佛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前死掉了才行。”
陈叙抬起眼。
韩骁没察觉,手指点在纸上:“尤其这种人物,你不能心疼他。你心疼他,观众就没得爽。该摔碎就摔碎,该让他跪就让他跪。最好是那种,他越珍惜什么,你越把什么拿走。”
他说完,还很轻地补了一句:
“这样才有记忆点。”
陈叙看着他。
咖啡馆里音乐很轻,旁边一桌有两个年轻人在聊面试。玻璃窗外有人拎着奶茶走过去,杯子里的冰块撞得很脆。
陈叙把杯子往旁边推了一点,声音还算平稳:“我明白你说的传播点。”
韩骁点头:“对。”
“但这个人物不能只靠被摔碎来成立。”陈叙说,“你要是一直拿走他珍惜的东西,观众当然会有反应,可那不一定是人物成立了,也可能只是刺激够了。”
韩骁笑了一下:“陈老师,刺激够了,观众才会留下。留下之后,人物才有机会成立。”
这句话说得很顺,也很对。
至少在平台逻辑里,它是对的。
陈叙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沾到指腹,很凉。
他其实知道韩骁不是完全胡说。
恰恰因为不是完全胡说,才更让人烦。
韩骁继续说:“你看这个人物,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完整。太完整就不性感。观众喜欢看裂缝,喜欢看崩。你得让他在最不想崩的时候崩一下。死也好,跪也好,失去也好,都不是目的,是手段。”
陈叙忽然抬头:“韩导。”
韩骁停了一下:“嗯?”
陈叙说:“今天先聊到这儿吧。”
桌边静了一秒。
韩骁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笑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叙说,“我这边突然有点事,先不往下聊了。”
韩骁靠回椅背,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温度下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