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可怕。”向冬想了想,“就是听多了,会知道他说到一半想往哪儿拐,没那么玄乎,就是经验。”
“这还不可怕啊。”林小满更认真了,“别人还在听前一句,你已经知道后一句了。”
向冬被她逗笑了一下:“没那么夸张。”
“有。”林小满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我上次听你讲电话就觉得,你的反应速度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话时并不夸张,就是很认真地问,认真地听,认真地得出结论。向冬被她这么看着,居然少见地没觉得不自在,只伸手去拿了块冻梨。
“也不是反应快。”她说,“是习惯了。很多时候不是听懂,是先猜对方大概想要什么,再去找最贴近的词。”
“那要是猜错了呢?”林小满问。
“那就改。”向冬说,“口译本来就不是一次性做到完美,是边走边修。”
林小满点了点头,把这话真记进去了。
她这种认真劲儿一点都不让人烦,反而让向冬想多说一句。
“而且客户也不是神。”向冬说,“他自己有时也讲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表达什么。你别把他们想得太完整。”
“这句话好。”林小满笑了,“我记住了。”
大雷那边已经喝上第二口了,听见这句,偏头插进来:“小满你现在就差拜师了。”
“拜也不是拜你。”林小满头都不抬。
“伤人了啊。”大雷捂着胸口。
锅就是这时候端上来的。
大铁锅一落,整张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大鹅、排骨、鸡块、豆角、玉米、土豆、宽粉,酱汁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把每个人的眼镜片和刘海都蒙出一点水汽。服务员熟练地把锅边那一圈饼子按好,说了句“十五分钟再揭”,就又去招呼别桌了。
这时候,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散开了。
老马说起最近一个黄掉的本子,骂平台眼里只有流量数据,没有活人。大雷接着吐槽自己健身房来了位不爱洗澡体味又重的怪人,熏得其他会员都快受不了了。林小满一边夹凉菜,一边还在问向冬,客户要是说得太快怎么办。
向冬说可以让他重复,但不能每一句都让他重复,得自己先撑住,撑不住再找机会让他往回说。
“听着像走钢丝。”林小满说。
“是有点像。”向冬说,“但踩稳了也挺有意思。”
陈叙坐在旁边,时不时接两句,更多时候是在听。他看起来很松,谁说什么都能笑一下,偶尔还顺手给向冬把飘到锅边的袖子往里拉一点,免得沾上酱。
动作很自然。
锅开了以后,桌子一下就热闹了。
“锅开了,不许聊工作了,吃起来!”大雷几乎接近怒吼。
老马最先下筷子,捞排骨捞得理直气壮。大雷嘴上喊烫,手上夹玉米最快。林小满吃得慢,夹什么都很认真,先吹吹,再放进碗里。向冬被热气扑得脸有点红,短发边缘都软了下来。
她刚夹起一块豆角,陈叙就把盘子往她那边让了一下:“你先捞,等会儿宽粉没了又说他们酒鬼没素质。”
“本来就没什么素质。”向冬说。
大雷当场抗议:“别一杆子打翻三个人!”
“你一个人就够代表整体水平了。”老马说。
又是一阵笑。
酒就是在这样的热气里慢慢喝起来的。
大雷的脸最先红,老马比他耐一点,但说话已经开始比平时更直。陈叙面前的杯子也一直有,谁看过去都像是跟着在喝。只有向冬留意到,他那杯白酒从头到尾位置都差不多,液面几乎没怎么下去。
有几次大雷非给他再满上一杯,他接过来,顺手放一边,再把话题一转,别人就顾不上盯他了。
他根本没怎么喝。
陈叙也不怎么说话,只有偶尔间插入几句吐槽和笑话,让话题自然流转,不停下来。
可他又装得很像。杯子该端的时候端,别人碰杯他也碰,偶尔还低头抿一下,像真在陪着大家一起上头。
老马喝到后半程,话开始往深里走。
“说真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眼睛都热了点,“陈叙这人,我是挺心疼的。”
大雷立刻接上:“我也是。我真的是,心疼我这兄弟。”
“你俩别一副马上要哭坟的样子,我还没死呢。”陈叙说。
“我没开玩笑。”大雷摆摆手,酒意把他平时那点贫劲儿冲散了一些,“你别看他平时那个死样子,笑笑呵呵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吸引女性的地方。”
“这是夸人的话吗你听听。”陈叙说。
“其实他特别有男人味。”老马接过去。
“你也开始了,滚蛋。”陈叙笑骂。
“不是,我说真的。”大雷不理他,筷子一挥,差点把一块土豆甩出去,“他还能坐这儿跟咱们吃铁锅炖,已经很牛逼了。”
老马点头,眼神都有点发散了:“是。反正我有时候看着他,真挺心疼。你说这人啊……”
“差不多得了。”陈叙打断他,往后一靠,做出一副快醉了的样子,眼睛都半眯起来,“再说拿酒泼你俩脸上了。”
“你看。”大雷指着他,反倒更来劲了,“又来这套。”
“套你妈个头。”陈叙拖着调子,“我套套套,套住你妈的头,拽着她下楼。”
桌上笑了一下。
那点快要往里扎的东西,就这么被他轻轻一拨,拨偏了。
向冬坐在旁边,看着他。
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是会接场、会化解尴尬。可她看得很清楚,陈叙不是醉,也不是单纯会说笑。他只是很熟练地把每一次快要碰到自己的话头,往旁边一拐,让它落到笑声里去。
林小满也看了陈叙一眼,但很快就又转向向冬,小声问:“你们做翻译,是不是平时也得看很多完全不想看的文件?”
“是。”向冬说。
“那会烦吗?”
“我倒是不会。”向冬夹了块玉米,“工作的时候我倒是非常平静。”
“神奇。”林小满低头笑了一下,“难怪我哥老说,你肯定特别稳。”
向冬听到“稳”这个字,顿了一下。
她以前很喜欢这个评价。现在听见,却觉得有点复杂。
她刚想开口,桌子那边大雷又喊起来,说陈叙“根本没醉,装什么装”。
陈叙往后一靠,拿手背贴了贴额头:“老子装你妈个大头鬼。”
“放屁。”老马说,“你杯里那酒压根没下去多少。”
“那是你老眼昏花。老逼登,别他妈给我来劝酒那一套嗷,要不然让你们明天直接废了。”陈叙说。
老马笑了:“你小子还装上大逼了!就你那点量!”
向冬没说话,只低头喝了口杯里的热茶。茶没什么味,倒把嘴里那点酒气和酱味压下去一点。
她看着陈叙把杯子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动作熟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饭局散的时候,街上的风已经很冷了。
大雷和老马都喝得有点飘,一个非说自己还能再找地方续摊,一个走路开始打弯。林小满一边拉大雷外套,一边跟向冬道别:“下次有空,咱们可不可以单独聊聊。”
“行啊。没问题。”向冬说。
“真的啊?”
“真的。”
林小满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许可。她转身去扶大雷的时候,嘴角都还带着笑。向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被人认真看着、认真问话的感觉,其实不坏。
陈叙站在路边,手插在外套兜里,正看着老马和大雷互相骂对方站不稳。风把他额前那点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抬手理。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很轻的疲态,但还是站得很稳。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
街边店铺一间一间关门,铁卷帘落下来的声音很远。酒气还挂在衣服上,混着铁锅炖那股厚重的酱味,像整个晚上都还跟在身后。
陈叙走得比平时慢一点,但一点都不像醉。他甚至连脚步都不乱。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向冬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装醉?”
陈叙偏头看她一眼,没立刻答。
“我装什么醉。”
“你根本没怎么喝。”向冬说,“你的杯子我看着呢。”
陈叙笑了一下,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这样方便一点面对俩酒蒙子。”他说。
“方便什么?”
“方便明天开会啊。”陈叙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按了下电梯按钮,“喝挂了明天就完蛋了。咋开会。咋挣钱。咋买车接你。”
电梯门还没开,楼道口有一阵风从背后钻过来。
向冬站在他旁边,听到“买车接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这句话说得太顺嘴,顺得仿佛只是一个交谈小技巧。可向冬一下就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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