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再次静下来。
陈叙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那天许家明带着药盒站在门口的样子。药盒、婚纱、流程表、体面的说辞,忽然全都成了一套样板戏似的东西。
许家明不是不知道她疼过。
他只是把那种疼,也放进了流程里,放进了“不该被看见”的部分。
向冬抬眼看他。
“所以你昨天写那个字,我才生气。”她说,“不是因为你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声音不高。
“我不想再被遮,也不想被修,更不想被别人拿走,放进他自己的故事里。”
陈叙低下眼。
“对不起。”他说。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却比他想象中短,也比他想象中简单很多。它解决不了什么,只是该说出来,放在那里,交给对方处理。
向冬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见了。”
这句话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
只是听见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看了眼时间。
“饿了。”她说。
陈叙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把这场谈话往别的地方收。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他说。
他站起来去翻厨房。冰箱里已经没什么能立刻吃的东西,又找了找,发现只有两包方便面压在橱柜里。
“面。”陈叙回头说,“高级夜宵没有,只有这个。”
“行。”向冬说,“煮吧。”
“加蛋吗?”
“加。”
“青菜没了。”
“那就别寻求营养均衡了。”
陈叙笑了一下,去烧水。
向冬没跟进厨房。她打开新买的金酒,拿出两个杯子,坐在原地看着他。
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只是屋里的气氛已经换了。
还是那些动作。开火,找锅,拿筷子。
可刚才那段话说完以后,屋里像被人开过一次窗。冷气进来过,东西还都在,只是没法再装成原来的样子。
水开以后,面下锅,鸡蛋打进去。白色泡沫沿着锅边冒出来,陈叙拿筷子拨了一下,关小火,把鸡蛋焖熟。
方便面的味道很快出来了。
廉价,熟悉,又带一点莫名其妙的安慰感。
他把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向冬已经从冰箱里拿了那半瓶金酒和两听汤力水。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放冰块,动作很慢,也很熟。
冰块碰杯壁,一下一下,清脆得像是在给这一晚收尾。
“还喝?”陈叙看着她。
“喝一点。”向冬说,“面配酒,才配得上乱七八糟的成人生活。”
“合理。”陈叙把碗放到桌上,“而且很穷。”
“穷的是你,不要带上我。”
“你现在不是住户么,相当于命运共同体。”
向冬笑了一下,没反驳。
她把金酒倒进杯里,再加汤力水,最后挤了一点柠檬进去。金汤力很快起了一层细细的气泡。
两个人重新坐回桌边。
方便面吃起来当然谈不上多好,但热。吃到胃里,很快把刚才那段谈话留下的冷意压下去一点。
谁都没再提过去,也没再提那张纸。
吃到一半,向冬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
陈叙还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半天没抬起来。
向冬看了他一眼,把杯子往前递了一点。
陈叙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她。
她什么都没说。
陈叙也没说什么,只把杯子稍微抬了抬。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冰块在杯壁里轻轻撞了一下。
方便面还冒着热气。
陈叙伸手,从烟盒底下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次他没再看,直接揉成团,朝垃圾桶一扔。
命中。
向冬低头吃面,没看他。
但她听见了。
第21章 藏
向冬把电脑合上时,窗外天还亮着一截。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往下一卸,可算是下班了。今天没有去公司,一整天都在远程。邮件回完了,客户那边临时加的两条备注也补进去了,耳机摘下来以后,耳骨还有一点被压久了的疼。
陈叙坐在另一头,电脑开着,像是在改东西,实际半天没敲几个字。光标在文档里闪来闪去,闪得他心烦。他手边放着一听可乐,喝到一半,气泡早没了。叼着一根烟,同样抽了一半。
向冬起身去接水。
热水壶咔地一声跳开。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捧着那点热,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去同学家吃过一顿饭。”
陈叙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回家被打了。”向冬说。
陈叙果然停了笔:“因为吃得太多?”
“因为没经过允许。”向冬喝了口水,“我妈觉得不礼貌,没有礼数,丢人。别人家做了饭,你怎么能自己留下来吃?她说得跟我把人家锅端走了一样。”
陈叙看着她,愣了一秒,笑了:“礼仪教育够硬核的。”
“还行吧。”向冬把杯子放下,“她那套逻辑一贯这样。你要是提前说了,她嫌你麻烦人家。你没说吧,她嫌你没教养。反正总能找到理由打,我看她的爱好就是打我。”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谈一碗泡面的咸淡。可“打”那个字落下来,还是让屋里空了一小拍。
陈叙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笔,在琢磨一句既不太轻浮又不至于太重的话。
“你这成长环境,”他最后说,“挺像把《弟子规》和刑法一块儿执行了。”
向冬笑出声,笑得很短。
“差不多吧。”
她坐回椅子上,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椅子腿。说完这一段,整个人居然有点轻松。那些年里最荒唐、最没道理的东西,一旦被讲成笑话,或许不用是笑话,只是讲出来,心里头真的会轻一点,至少在当下会轻一点。
她偏头看了陈叙一眼。
刚张嘴:“你以前……”
陈叙抬手看了眼手机,像是被时间提醒了什么。
“哎,差点忘了。”他说,“时间到了。老马他们不是约了吃饭么。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出发吧。”
向冬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咽回去。
“好。”
陈叙站起来,把电脑一合,动作超快:“铁锅炖可不等人,老马那个胃,晚五分钟能把锅底都刮了。”
向冬看着他,起身回卧室换衣服。
关门前,她看见陈叙已经在穿外套,一边低头给谁回消息,一边顺手把桌上的几页打印稿压到电脑底下。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刚才那个“你以前”,从来没有问出嘴巴过。
铁锅炖店开在离小区不远的一条街上。
门脸不大,招牌倒挺亮。还没推门进去,就先闻到酱油、炖肉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出来,把人脸都扑热了。里面人不少,桌子挨得很近,服务员端着大铁盘在过道里穿来穿去,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子,锅盖一掀,白气直往上冲。
大雷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正冲他们招手。
“这儿!这儿!”
老马靠着椅背抽烟,见他们进来,把烟摁灭了,张口第一句就是:“你俩是真磨叽啊。”
这句“你俩”说得太顺,顺得像根本不需要经过脑子。
向冬脚步顿都没顿,拉开椅子就坐下了。陈叙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林小满坐在向冬对面,穿了件米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扎得很利索。她看见向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来啦。”
“嗯。”向冬点点头。
“我刚还在跟他们说,你那个口译到底是怎么练的。”林小满说,“大雷非说是天生的,我不信。”
“大雷除了胡说别的也不擅长。”老马在一边接。
“大哥你这样诽谤我就没意思了,”大雷把茶杯一端,“我那叫观察。”
锅还没上齐,桌上先摆了一圈凉菜。拍黄瓜、酱牛肉、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得很厚的冻梨。大雷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白的,又去够陈叙的杯子,陈叙把杯口按住:“我少喝点。”
“你少喝个屁。”大雷说,“今天这锅你不喝两杯,对得起锅里这排骨和大鹅吗?”
“我怕明天甲方一说话,我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大堆东西来。”陈叙说。
“那正好熏死他们。”老马说。
桌上笑了一阵。
林小满没参与他们抢酒那一套,反倒继续刚才的话题,认真看向向冬:“所以你真的是从很小就开始学日语吗?”
“差不多吧。”向冬说,“十六岁开始的。”
“怪不得。”林小满皱了下眉,“你那天不是还说,客户突然换表达你也能接上吗?我听着就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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