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把手机甩到桌上,声音不大,砸在木桌上却很脆。
他盯着文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脑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点都转不动。昨天那张小纸条的事,甲方的电话,屋里那点空出来的冷,全搅在一起,让他对谁都没耐心,也对自己没耐心。
他拉开烟盒,里面只剩两根。
那张写着“疤”的小纸条就压在底下。
陈叙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字。压得很深,笔迹还有点发毛。写的时候他根本没多想,可现在它躺在手里,越看心里头越硌。
他盯了几秒,手指一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砸在塑料袋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扔完以后,他还是坐在原地。
垃圾桶就在脚边,那团纸没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
想了想,他又把那张纸从垃圾桶捡出来,捋平。
他又坐了一会儿,文档还是那样,没往前多出一个字。最后干脆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一开,没剩什么能吃的。陈叙又把门关上。
屋子不大,他却在里面转了好几圈。
昨天一起煮面的那点热气和烟火气早散了。人不在,东西就都成了摆设。新买的纸巾盒在桌子中间,猫粮盒在矮柜上,窗边衣架挂得整整齐齐。明明是昨天才一点点归置好的,现在看着却像谁趁他没注意,给这屋子加了一圈更清楚的边界。
中午过后,他拿着手机斟酌许久,给向冬发了一条微信。
“回来吃吗?”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一直到下午三点,向冬都没回。
甲方那边又催了一轮,他还是改不进去,索性把电脑合上,去小书房躺了二十分钟。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昨晚桌上那张纸,和向冬那句:
“你可以大大方方地问。”
他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摸过手机。
向冬还是没回。
快五点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向冬只回了一个字。
“回。”
陈叙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想再问一句“想吃什么”,又觉得多余。删删打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天暗下来以后,屋里灯比白天更亮。桌边那盏灯、小客厅顶上的灯、厨房那盏白一点的灯一起开着,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没有退路。
陈叙坐在桌边,终于把甲方要的那几页改完一半,剩下的留着不想动了。
门锁转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向冬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冷气。她今天明显出去跑了一整天,脸上那层很职业的平静还没退干净。包照旧放在椅子上,外套脱下来,搭在另一张椅背上。
陈叙看着她。
“回来了?”
“嗯。”向冬说。
她去洗手,水声在洗手间里响了一会儿。出来以后,没立刻坐,也没急着做别的。她先去窗边看了一眼,猫没来。然后她回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手放在桌上,指尖碰了碰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屋里停了一下。
陈叙本来还在想,自己是先道歉,还是先说点有的没的。
结果向冬先开了口。
“昨天那事,咱们先说完。”她说。
陈叙抬头,点了点,看着她,没插话。
向冬的语气很淡,像在开始一件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我再强调一下,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她说,“以后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张嘴就行。”
陈叙没动。
“知道可以,写也可以。”向冬看着桌面,“但别自己编。也别背着我写。”
陈叙点了一下头。
“好。”
“把我写进剧本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藏。”向冬说,“但你要写得准,如果你看见一点东西,就自己把前因后果都脑补配齐,这个我很烦。”
陈叙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我问。”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向冬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是缓和,也不是满意,只是确认他听懂了。
“好。”她说。
她靠回椅背,静了两秒,仿佛在决定从哪儿开始讲起。
静了片刻,向冬开口说道:
“我跳过楼。”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并没有立刻变得很重。反而因为她说的语气太平淡,像一块小石头直接沉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怎么翻出来。
陈叙没插嘴。
“年纪小,高度没估准,没死成。”向冬说,“掉进灌木丛里,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 ICU 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同在说一段和自己关系不大的病历,在讲别人的事情。没有停顿,也没有等陈叙反应。可也正因为这样,分量反而更重。
“医生跟我说,手术有瘫痪的风险。”她说,“因为脊椎断了好几处。后来决定,还是做了手术,腰里现在还有钢钉。”
这句说完,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角那块被灯照亮的木纹。
陈叙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为什么?”
向冬没抬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跳楼?”
“没什么,就是被我妈打得受不了了。”她说。
这句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轻。
“从小她不许我出一点错。”向冬说,“不然就打。”
她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暖意。
“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做对,下一次还是会错。”
屋里没有声音。
陈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插话。
向冬继续说:
“跳楼那次好像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后来都不太确定了。可能是门没关严,可能是成绩单上有一项她不满意,也可能只是我顶了一句嘴。记不清了。”
她停了一下。
“反正她又打我。打得我受不了了。我当时就想,算了,跳吧。”
她说“跳吧”的时候,语气和“今天点外卖吃吧”几乎没什么差别。正因为这种差别消失了,反而更让人发紧。
“高度没估准。”向冬说,“也可能是命大。反正没死成。”
她抬起眼,看向陈叙。
“后来呢?”陈叙问。
向冬看着他,眼神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冷了,但也远没到柔软。
她只是轻轻说:“后来我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
这句出来以后,空气终于像轻轻流动了一下。陈叙可算敢呼吸了。
“不过这次跳楼也有好处。”她说。
“什么好处?”陈叙问。
“从此之后,我妈再也不敢打我了。”
她说这几句的时候,整个人反而更像她平时的样子。那种极端的事,在她嘴里被压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结果。
“所以我不怕你看见。”向冬说,“这就是我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重量。
“我烦的是别人一看见,”她看着陈叙,“就开始替我脑补故事。你补得再像,那也不是我的。”
陈叙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不出“我明白了”,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那种话。很多东西听到了,不等于就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只低低说了一句:
“知道了。”
向冬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的视线落到桌面上,过了几秒,忽然说:“其实我不觉得那道疤丢人。”
陈叙抬眼。
“它就在那儿。”向冬说,“从小到大,很多东西我都没法决定。但它在我身上,至少怎么对待它,应该由我决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试婚纱那天,有一件露背的,我挺喜欢。”
陈叙没说话。
“那件确实好看。”向冬说,“背线也好,腰也收得好。穿上以后,人一下就会变得很利落。不是那种乖乖站在台上给长辈看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接着笑意戛然而止。
“但许家明说不合适。”
“他说没说为什么?”陈叙问。
“他说订婚那天人多,长辈会问。”向冬说,“他说不是不好看,是没必要。还说婚纱要大方一点,别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她看着桌面。
“他说得很体面,好像是在替我考虑似的。<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什么叫不该放。”
陈叙轻轻皱了一下眉。
向冬继续说:“可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怕我难堪。他是怕别人问。”
她停了一下。
“问了以后,他就得解释。解释了,他那个很干净、很正常、很适合结婚的故事,就不完整了。”向冬继续说。
“我腰里还有两颗钢钉,他就让我备孕。说医生检查了说没问题,让我练普拉提,去他妈的吧,知不知道普拉提有多累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