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
向冬的手指停在纸边。那一瞬间,她腰后那块皮肤像是被人隔着衣服碰了一下,旧疤并不疼,可身体先记起来了。
笔迹压得很深,边缘微微起毛。字很短,也很准。向冬盯着这个字,盯了半天。
她没立刻说话。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陈叙正在冲最后一个碗。
向冬把那张纸捏起来,展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灯照得不算亮,可那一个字已经足够把很多事情都说清了。
她抬头,决定开口。
“打算把我也当个素材么?”
水声停了。
陈叙先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等转过头,看见她手里那张纸,神情才慢了一拍。他把碗放回水池,走出来两步,站在桌边,没再往前。
“不是……”他开口。
“不是?”向冬看着他,把那张纸平平放到桌上,手指压着,“那这是什么?”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自己也被堵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把那张纸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拿回来也没用。
她已经看见了。
“我就是顺手记一下。”他说。
“顺手?”向冬问。
“我没打算写你。”陈叙说,“这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向冬抬眼看他。
她声音不高,也没有拔尖。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叙说。
“可你已经开始了。”向冬说。
“开始什么?”
“开始处理。”她说,“开始把你看见的东西往哪儿放,值不值得记,后面能长出什么来。你们写东西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看见什么先记一下,生怕以后漏了。”
陈叙被她这一句顶住了,停了半秒。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向冬问,“我还在厨房做饭呢,你已经在这里写字了。”
桌上还有面汤留下来的一点热气,没散干净。刚才那顿饭吃得多像回事,现在就有多薄。好像只要这一个字翻出来,前面的自然、松动、你一句我一句,都突然退成了布景。
“我就是记了一个字。”陈叙说。
“一个字就够了。”向冬点了点头。
“我真没想那么多。”陈叙说,“至于吗?”
陈叙继续说:“我也没问你,也没打算拿着这东西大做文章。我就是顺手记了一下。”
“顺手更可怕。”向冬说。
她还是没什么大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背微微挺直了一点,眼睛一直看着他。
“说明你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说,“你甚至不需要想,就已经开始把看见的东西收进去,往你的逻辑里归,往你的故事里放。”
陈叙皱起眉:“你别把这事说得这么严重。”
“严重的是这个字吗?”向冬问,“还是你觉得我不会发现?”
陈叙没接上。
“我可以让你看见。”向冬说,“但不能让你背着我写。”
这句终于把陈叙也刺到了。
“我不是那种人,什么都拿来写。”他说。
“是么?”向冬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张纸,“那你为什么写这个?”
陈叙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个字确实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替它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向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带了点无奈,没有一点好笑的意思,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们这种人,”她说,“是不是看见一点东西,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往下想了?”
陈叙被她那句“你们这种人”一下顶得有点烦,声音也冷下来:“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装没看见?”
向冬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可以大大方方地问。”
这句话的语气突然很轻。
轻得陈叙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说道:“但别背着我写。别看见一点东西,就自己把前因后果脑补全了。那不是真的我。”
陈叙站在桌边,手还湿着,指尖有水,顺着指节慢慢往下滑。他看着向冬,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因为他说什么都像在证明她是对的。
向冬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放回桌上,推到他那边。
“你最好别再顺手。”她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没有摔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屋里一下空了下来。
厨房沥水架上的碗还在滴水,桌上的盘子没收完,电脑合着,灯也还亮着。刚才那顿面、那盘排骨、那几句很像生活的话,还都留在空气里。可现在,这间屋子像被从中间掏走了一块。
陈叙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走到桌边,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轻。
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番茄汤,汤面上浮着一点红油。刚才两个人说过的那些话,像还贴在碗边。
那张纸就在旁边,轻到不讲道理。
他低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边角捏了一下,把纸捏得微微发软。
但到最后也没把它揉掉。
他忽然意识到,最难的不是写下那个字,是现在连揉掉它,都像又一次替她做主。
这不应该。
第20章 你可以问
向冬出门时,陈叙那句“今天……”只说出了一半。
门轻轻合上,后半句留在屋里让陈叙独自咀嚼。
陈叙坐在桌边,手里夹着烟,没点。电脑开着,文档停在昨天那页没改完的地方。那张写着“疤”的纸已经不在桌上,被他压在烟盒底下。
他从她开门出来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
“昨天那事……”
太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越解释越乱。
“那张纸……”
又太蠢。
他坐在那儿,看着向冬进出卧室,去洗手间拿口红和充电器,弯腰把电脑装进包里。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黑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短发梳过,耳边那点压不平的碎发也勉强顺了下去。
她全程没看他。
动作轻快,没有犹豫。
等陈叙终于觉得,哪怕说一句“你今天还去公司?”也比一直不说话强的时候,向冬已经背上包,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了。
她把鞋穿好,站直,拉开门。
陈叙张嘴,那句刚到嘴边。
“今天……”
门已经关上了。
向冬一走,屋里又一下空了,独留陈叙一个人。
陈叙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桌上那只空杯子里还剩一点昨晚没喝完的水,像也在等他把后半句补出来。
他最后什么都没补,只低头看回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慢慢闪。
他改了两行,又删了。
重新写一段,刚写到人物出场,又觉得不对,整段拖黑。手边那支红笔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他伸手一把摁住,心里那股烦一下更重了。
手机响了。
甲方。
陈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比平时硬一点:“喂。”
“陈老师,第二集我早上又过了一遍啊。”那头还是那副不急不慢,却能把人逼出火来的口气,“现在这个人物关系还是不够抓人。女主前面太稳了,男二那边也还不够霸道,没那个味儿,你懂吧,观众不会着急往下追。”
陈叙盯着屏幕,没说话。
对方继续:“你得让他们更失控一点。现在这版太像正常人过日子了,谁看啊?”
陈叙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节奏,你别老留白。现在观众更加愿意看直给的东西。留白是建立在观众愿意往下看的基础上,你现在这个不是留白,是不给信息。明白吧?”
陈叙低头,手里摸着那张纸。
“明白。”他说。
“那你今天下午给我一版新的。”
这句话一落,陈叙终于开口:“要新在哪儿?”
对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叙看着那行被自己删到只剩一半的台词,“你们要的东西我昨天已经往前提了。再往前推,就只剩桥段了。”
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老师,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项目,不是你的个人表达。”
“我知道。”陈叙说,“我也没说不改。”
“那你这个口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叙往后一靠,眼睛闭了闭,又睁开,调整语气:“可能就是昨天改到后半夜,今天又听您再说一遍,脑子稍微有点乱,需要稍微梳理一下。”
电话那头显然也不高兴了,声音稍稍冷下来:“行,那您先冷静冷静。下午之前把东西发过来。”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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