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还没睡。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先看见的是桌边坐着的人。
电脑开着,屏幕白得有点晃眼,旁边摊着一摞打印稿。烟灰缸已经挪到了窗边最角落。陈叙正低头改东西,手边夹着笔,电脑旁边放着一听已经开了的可乐,喝到一半,气泡早跑没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还在憋呢啊。”
“可不是么。”
向冬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顺手脱掉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针织衫,领口有点松,袖子也略长。
她今天大概累了,回家以后没有立刻去洗手,也没急着说别的。电脑包的肩带在外套上压出一道浅痕,她把包放下,手指还在肩头按了一下,上了一天班,累了。
她站了几秒,才把外套脱下来。
然后她抬手,把挂在窗边的那件居家白色短袖往下取。
那件短袖被夹在两只衣架中间,衣角有点勾住。向冬伸手拽了一下,没下来,又踮了一点脚,把胳膊抬高。
针织衫束口有点短,被她抬手的动作带起来一截,后腰露了出来。
陈叙抬头刚想说点什么,朝向冬看了一眼,话停在嘴边。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收得太快,反倒显得刚才那一下没有藏住。
就那一下。
陈叙看到,在向冬腰部正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明显很旧的疤。
向冬后腰正中,顺着脊柱往下,有一道又长又旧的手术疤。那块皮肤比旁边浅一些,缝合留下的细横痕还在,一节一节压在皮肤上,被中间那道长疤串起来。平时衣服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抬手那一下,它忽然露出来,安静,也刺眼。
向冬把衣服取下来,搭在臂弯里,动作自然得像那块皮肤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陈叙低下头。
他什么都没问,也没继续看。只是伸手从那摞打印稿底下抽出一小块裁剩的空白边角。
他本来是要在稿子旁边写什么批注,笔尖落下去,却只写了一个字。
字写得很快,笔画往下压得有点重,最后那一笔甚至轻轻划破了纸面。
写完,他自己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小纸条往烟盒底下一压,仿佛只是顺手记了一笔待办,只是一个多年以来的习惯。
向冬已经转过身,把那件短袖拿进卧室。
几秒后,她出来,换了件更宽松的白色家居T恤,袖口卷到手肘。短发有一点乱,她抬手往后抓了一下,耳边还是有几缕压不平。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两秒。
“今天还点外卖吗?”她问。
“我今天不想再闻塑料盒味了。”陈叙说。
“巧了,我也是。”
冰箱里还是前两天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半把豌豆尖、两个番茄、一袋挂面、半盒昨天没吃完的排骨、几个鸡蛋、两听可乐。
向冬把番茄和鸡蛋拿出来,又看了看那把豌豆尖,最后也拿上了。
“做面吧。”她说,“再热一下青菜。”
“行。”
陈叙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你负责洗菜、切菜、剥蒜、切蒜。”
“我怎么永远是打下手的。”
“因为厨师不是你。”
“太专制了。”
“共同生活,共同劳动。”向冬说。
“听着像物业宣传语。”
“那你可以不吃啊。”
陈叙笑了一下,把电脑往里推了推,走到厨房水池边上。
厨房还是小,两个人一站进去,肩膀就得错着来。向冬去切番茄,陈叙在水池里洗豌豆尖。水冲下来,菜叶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偶尔溅到台面上。
向冬把切好的番茄往旁边一拨,去拿鸡蛋,手肘碰到他胳膊。两个人都下意识让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
“你今天那边怎么样?”陈叙问。
“还行。”向冬低头敲鸡蛋壳,“客户没临时改口。”
“那确实算顺。”
“你呢?”
陈叙把洗好的菜抖进漏篮里:“第二集还在磨。甲方说现在这版太像正常人说话,不够抓。”
“你们这行业是不是都希望人物先疯一下,才能往下讲。”
“差不多。”陈叙说,“不疯没人看。”
“那你岂不是很吃亏。”
“为什么?”
“你写东西总想让人像正常人。”
陈叙愣了一下,笑了:“所以才天天挨训。”
锅里的水先烧开了,向冬把面下进去。蒸汽一顶上来,厨房玻璃立刻蒙了一层薄雾。番茄下锅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嗤”一声,酸味混着热油一下冒出来。
陈叙去翻那盒排骨,顺手放进微波炉里热。微波炉一转起来,整间屋子的声音突然多了起来。水声、锅铲声、机器嗡嗡的声音撞在一起,刚才那一眼也被压到更深的地方。
“刀有点钝。”向冬切蒜的时候说。
“我上周就想磨,后来忘了。”陈叙靠在一边,看她切。
“你不是忘了,你是懒。”
“有区别吗?”
“有。”向冬说,“忘了是偶发,懒是习惯。”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像在锐评我的生活方式。”
“你自己也不是没给我打分。”
“我什么时候打了?”
“你嫌我那天金汤力里的柠檬放多了。”
“那叫专业反馈。”
“那我这也叫专业反馈。”
陈叙笑了一下,把微波炉里热好的排骨拿出来,倒进盘子里。汤汁黏在盘边,香味更重了。
向冬那边面也差不多好了。鸡蛋和番茄裹着面条,热气往上冒。她把火关小,抬手把额前那点头发往后一拢,动作比平时更随意一点。
刚才那道疤,已经被新的衣服重新盖住。
陈叙端着盘子出去,顺手把桌上那摞稿子又往旁边推了推。向冬把两碗面端出来,放到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今天像人吃的。”陈叙坐下来,看着那两碗面。
“你以前吃的是什么?”
“只能叫末日生存物资。”
“那你现在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向冬把筷子递给他一双。
排骨盘子被推到桌子中间。豌豆尖炒得不算特别漂亮,但颜色还在,蒜香也够。两个人低头吃面,谁都没急着说话。
番茄汤的酸味刚好,把一天积在喉咙里的那点干都压下去了。向冬吃了两口,才抬头看他。
“今天这顿不难吃。”
“你对自己评价都这么吝啬啊。”
“我自己打下手的话可能评价会更高一点。”
“行行行,全赖我。”陈叙笑了,“我好好向您学习。”
“你先把刀磨了再说。”
“你现在像那种来我家突击检查生活风格的领导。”
“我现在是住户。”向冬说,“有监督权。”
陈叙看着她:“住户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挺正式。”
“本来就该正式一点。”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没再接,低头继续吃面。筷子碰到碗边,汤勺偶尔碰一下盘子,声音都很轻。
向冬吃到一半,发现陈叙那碗番茄少,顺手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了两块过去。
夹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太自然。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谢谢,只把那两块番茄埋进面里。
像这事本来就该这样。
排骨吃到最后只剩一块,陈叙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吧。”
“你不吃了?”
“我怕塞牙。”
“你那天还说怕胖。”
“中年男人的理由就需要常备多一点,比较体面和多元化。”
向冬抬眼看了他一下,还是把那块夹走了。
吃完以后,陈叙站起来收碗。
“我洗。”
“你今天这么自觉?”
“怕你回头记账。”陈叙把两只碗叠起来,“记在‘共同事项’小本本上。”
“猫粮那一项?”
“还有刀太钝、瓜子不许买、垃圾袋不能用便宜货。”
“这些都写进去。”向冬说,“方便以后年终对账。”
陈叙笑着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一开,水声哗哗冲下来。
向冬坐在桌边,先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始慢慢收桌子。用过的纸巾、食物的残渣、喝空的饮料罐子,她一点点往里归拢。饭后随手整理,没什么明确目的。
桌角还压着陈叙下午改稿留下的那些废纸。几张打印稿夹着一小叠裁下来的边角纸,一团乱。她本来只是想把它们挪开,好擦一下桌子。
手一拎,那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就从烟盒底下滑了出来,掉到桌面上。
她低头,看见上面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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