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人正在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声音不大不小。
向冬低头夹了第一口菜,咀嚼,咽下。胃部有了充盈感。肉微辣,很嫩,正好。豌豆尖还热,塑料盒边缘有一点烫手。
她吃了两口,肩膀才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陈叙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
过了几秒,他幽幽说了一句:
“还约了客户呢。”
向冬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门外已经彻底没声音了。
屋里只剩电视对白、塑料袋的轻响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
生活没有因为那场门口的对峙停下来,反而更突兀地继续了。
而他们也只能先吃饭。
第16章 热水就行
第二天一早,向冬的手机先醒了。
是一串很整齐的红点。
婚庆策划群、酒店销售、妆造试妆对接、小主持人台本确认、许母发来的两段六十秒语音,还有许家明一条单独的消息。
向冬没立刻点开。
她先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边,起身去洗脸。
冷水扑到脸上时,她闭了一下眼。再抬头,除了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别的都还算正常。昨天那场门口的对峙没有把她拖垮,至少表面上没有。
出来的时候,陈叙已经醒了,坐在桌边看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一页新发来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地标着红字。
向冬走过去时,正好扫到两行:
“第一集冲突不够炸,建议前置抓奸/未婚夫堵门。”
“日常内容删减,观众需要强刺激。”
她瞄了半秒,打趣道:“未婚夫堵门,还挺巧呀。”
陈叙哈哈一笑:“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他说完,把电脑合上了一点,懒得再让那些破意见继续亮着。
陈叙抬头看向冬,问:“昨晚没睡好?”
“挺好的。”向冬回答。
桌上那堆未收好的东西还在。iPad、工牌、U盘、硬盘、西装、衬衫,那是一小堆刚从另一段生活里拆出来的残余。
向冬看了一眼,把工牌和 U 盘先收进包里,又把 iPad 摆到一边充电。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放得很准,似乎她早就知道现在该先让什么回到手边。
收拾完,她这才拿起手机,点开许家明那条消息。
“结束也要把话说明白。今晚七点,云山路那家咱们去过的咖啡馆。”
字面上没什么情绪,读起来像一条会议通知。
向冬看完,把手机按灭,放回桌上。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先去热早饭。
整整一上午,谁都没提昨晚。
陈叙按那版要“抓奸、堵门、强刺激”的修改意见又改了一遍故事梗概。他把其中一条删了,又加了回去。现在的他懒得跟这种要求较劲。
午后老马发来一句:
“甲方今天情绪有点大,你先顺着来,千万别犟啊。”
陈叙看完,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回去,起身去倒水。
过了一会儿,大雷又发来一条语音。
陈叙没开外放,只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大意无非还是那些事:老马和他说了,让他千万别轴,别硬顶,先交一版甲方满意的版本,把活儿保住,把头款拿到再说。
听完以后,他也没回长语音,只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知道了,嘴真碎。”
然后他把桌上那摞稿子重新理了一下,抽出两页,拿红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冲突更强、更容易让人一眼看懂的桥段。
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他盯着那句“未婚夫堵门”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把它圈了起来,发觉自己在做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暂时又推不开的事。
向冬那边倒是平静很多。
她没听许母那两段六十秒的语音,只把婚庆群和酒店销售都设成免打扰。
策划在私聊里问:
“姐,流程还继续吗?”
向冬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没回。
这一天像一层薄薄的常态,被人小心地铺在昨晚那场风暴上面。谁都知道底下不太平,但至少人得先稳稳站着。
傍晚六点多,向冬去卧室换衣服。
不是西装,也没有太家常。她换了件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长大衣,梳了梳头,露出耳朵和脖颈。她出门前照了眼镜子,没涂口红,脸色显得更淡,看着更强硬。
陈叙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她拿包。
“去哪儿?”
“去还东西。”向冬说。
陈叙看着她,过了半秒,问:“需要接不?”
“你都没车接什么接啊。”向冬把手机塞进包里,“不用,我完事就回来。”
“这不正努力挣钱买车呢么。”陈叙说,“行,注意安全。”
他把桌边那把备用钥匙往她包旁边推了一点,像提醒,又像已经默认她回来时可能会晚一点。
向冬拿起钥匙,塞进包里,开门出去。
临走前,陈叙突然说:“真聊不下去就走,别非得把话说圆。”
向冬回头,说:“你很有经验?”
陈叙笑着说:“我开烂会开出来的。”
向冬回了句知道了,转身走出了屋子,关上房门。
她走后,屋里忽然空了一块。
陈叙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改那版稿子。改了两页,又停下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底座碰到台面,发出一点轻响。
他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凉,又把桌上昨天那些荒唐事从自己脑子里往外赶,重新去看那页甲方要求的“大冲突前置”。
看了一会儿,没写。
他先把向冬早上没喝完那半盒牛奶扔了,又顺手把垃圾袋扎起来,拎到门口。
总得给自己找点具体的事做,不然脑子会不听从安排。
云山路那家咖啡馆,是许家明会选的地方。
安静,灯光稳定,桌距合适,不会有人大声说话。窗边的位置最好,靠里一点的座位谈事也不会被打扰。
向冬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家明已经到了,坐在靠墙那桌,面前一杯美式。杯子转了半圈,杯把朝右,连这种细节都像被他顺手摆正过。
他抬头看见她,站了一下,替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向冬没说谢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
她说:“热水就行。”
许家明看了她一眼,没评价,只等人走了才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不是说结束也要把话说明白吗。”向冬说。
许家明点了点头,接受这句。
接着他没急着往昨晚那场荒唐戏码上接,反而先说起了更早以前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块出差,是去苏州。”他说,“那时候你还是个新人,刚接手一个很乱的项目,手机里十几个群,白天夜里都在响。你在高铁上睡着了,醒来第一句就是问我几点了,客户资料是不是带全了。你那时候整个人特别紧张,感觉随时会崩溃。”
向冬没接,只看着桌上的纸巾盒。
许家明继续:“后来你跟我说,你最讨厌不可控。讨厌临时改计划,讨厌开会前十分钟才知道会议室换了,讨厌别人说差不多,讨厌所有让你靠猜的事。你那时候自己也说过,你想过一点稳定的日子。”
服务员把热水放到她面前,杯壁冒着一点白气。
向冬伸手碰了一下,没喝。
“你刚来北京那阵,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你说你也不愿意交朋友。”许家明看着她,“加班到半夜,发烧了也自己扛。那时候不是我陪着你过来的么?”
这句话落下来,向冬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它不是错的。
正因为没错,才会像针一样扎一下。
刚来北京那段时间,她确实没什么朋友。远程办公,公司里的人只谈公事,不够说话。租的房子冷得像临时栖身的盒子。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真的拨出去的人。
许家明就是在那时候一点点长进她生活里的。
准时,可靠,有空就来接她,连药和粥都记得带。可很多事情放到现在回头看,可能是爱,也可能只是机缘巧合。
也可能两者都有。
向冬听着,忽然觉得累。
许家明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说的很多事都是真的。苏州是真的,高铁是真的,半夜送来的药和粥也是真的。她那时候讨厌不可控,想过一点安稳日子,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东西被他一件件摆出来,就不再只是过去了。
它们变成了一排证据。
证明她当初不是糊涂,证明她确实需要过他给的那种日子,也证明她现在的离开更像一场情绪失控。
这一套,许家明过去几年里已经用过不止一次。她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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