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开口,声音很稳:
“跟我回家。”
向冬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静了两秒,才说:“我不回去。”
许家明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直接这么答。他压着声音:“你现在住在别人这儿,像什么样子。先回去,别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向冬看着他,“继续试菜,继续改流程,继续站在那儿傻笑?”
“冬。”许家明的语气沉了一点,“你现在是在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向冬说,“我是在说我不想回去。”
“你现在状态不对。”许家明盯着她,“你要是想冷静,可以。流程我可以先停,日子也可以往后挪。但你先跟我回去,不要住在这里。”
他的手动了一下,药盒在指间轻轻碰了一声,递了出来。
向冬看了一眼那个药盒。
许家明也意识到她看见了,停了一下,才说:“我看见你没拿药。你之前出差发作的时候,也是身边没药。”
这句话本来应该体贴。
也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可向冬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沉下去了一点。
“我现在用不上。”她说。
许家明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屋里音乐还在放,声音不大。向冬身上是宽松的家居卫衣,脸上没有惊慌和不知所措。桌子被清出了一块,外卖还在路上,她刚刚甚至还在听歌。
许家明听着屋里那点音乐,一时没接上话。
她没有崩溃,没有求助,也没有等他把药送来。楼道里那一瞬间没人说话。
向冬正要开口,陈叙拎着电脑包和一条从便利店买的烟从楼梯走上来,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一秒钟就看明白了眼前是什么局面。
他先看见向冬,再看见门口那个男人,最后视线落到许家明手里的药盒上。
这一眼很短。
短到许家明几乎来不及判断他是不是看懂了。
陈叙往前走了两步:“您是许家明吧?”
许家明转头看他。
陈叙像是被这目光里的敌意扎了一下,但还是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硬着头皮说:“唉,站楼道里也说不清楚,咱进屋聊吧。”
这话一出来,反倒把局面往一个很怪的方向拽了一下。
许家明显然不想进。
可向冬已经先转身回了屋,陈叙也自然地跟着进去,顺手把门往大一点推开,留给他的只剩进门这一种体面的选择。
许家明在门口站了一秒,还是进了。
屋里的歌还没停,声音不大,在这种时候却显得格外突兀。许家明一进来,先看见的是桌边那件深灰色西装,旁边放着 iPad 和一只工牌。
再往里,是鞋柜边那双尺码偏小的女式运动鞋,水池边那只颜色干净的杯子,窗边晾着的浅色枕巾。
这个屋子不大。
越小,越没有掩饰的空间。
每一件东西都在说话,拼起来就是“她住在这里”。
许家明站在门边,没有坐。那只药盒被他捏在手里。
向冬走到桌边,把音箱关掉。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没给他倒水,也没让他坐,只站在离桌子半步远的地方。
陈叙把电脑包放下,站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在两个人侧后一点。不是护着谁,也不是退得很远,只是站在一个他觉得还能随时挪开的地方。
许家明看了屋里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叙脸上。
上下打量了陈叙一阵。
“就因为他?”
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而是非常平静的询问。
向冬刚要开口,陈叙先愣了一下,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我?”
他不是装傻,是实打实的疑惑。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是这套传统伦理戏码里的关键角色。
许家明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陈叙这才把视线转回去,语气平稳:“您想多了。我跟她不是您想的那样。真的。”
“那你俩是什么关系?”许家明问道。
“普通室友。”向冬和陈叙异口同声说道。
这句话一落,屋里短暂安静了一秒。
许家明看着向冬,还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出来。
向冬也看着他。
她知道,许家明想把这件事压缩成一个男人的问题,因为那样至少逻辑简单,至少还在他熟悉的处理框架里。
可她不想再给这个框架了。
“不是因为他。和他没关系。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就拉倒。”向冬说。
许家明眼神动了一下。
“说句实话,没有他,这婚我也不结了。”她声音不高,“你总说的是回家,可我回去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你从来没当回事。试菜,拍照,站位,流程,你妈妈来拉我的手,教我怎么笑,教我怎么说话,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只有我觉得不正常。”
“这些都可以谈。”许家明说得很快,害怕她把话一下子说死,“流程可以改,订婚可以往后,你不喜欢的部分都可以调整。你不能因为一个阶段不舒服,就把所有事情全否了。”
“这不是一个阶段。”向冬看着他,“是每个人都默认我就应该那样活。”
“包括你。”
“我没有……”许家明回答。
“你有。”向冬打断他,“只是你不觉得那叫压迫而已。”
许家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药盒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它。
向冬的目光也落过去。
那只药盒在这个屋子里,显得突兀得厉害。它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国贸的书房抽屉。
许家明把药盒往大衣口袋里收了一下,没有完全收进去,又停住。
这个动作很短,却不太体面。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三个人都停住了一瞬。
声音不长,响了两下,极不合时宜的提醒。
外卖到了。
生活到场,刚才那场几乎要把空气撕开的对峙,忽然被撬歪了一点。
向冬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像确认什么似的。陈叙明白过来,去开了门。骑手把外卖递过来,回锅肉的油香跟着塑料袋一起钻进屋里。
他把外卖放到桌上,袋子发出很轻的响。
没人动。
许家明看着那两盒还热着的饭,忽然一下明白了什么。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场景:争吵,冷战,赌气,向冬住在这里但仍然像个客人。可真正站进来才会发现,这不是临时躲一晚,也不是情绪发作。
她已经在这里点外卖,放音乐,等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这套生活并不隆重,甚至有点寒酸。
可它已经开始运转了。
许家明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你今天不可能冷静地把话说清楚。你还在情绪里。”
向冬没接。
“我也不会在这儿继续跟你吵。”他停了停,迅速收束自己外露的那一点情绪,“我还约了客户谈事情。”
许家明继续说:“策划那边我先压着。你先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咱们改天找个地方好好说清楚。”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
那一秒他大概想把它留下。也大概意识到,留下它会更难看。
最后他还是把药盒塞回大衣口袋里,动作比刚才利索一点。
门开了又关。
走廊那点冷气被隔在外面。
屋里彻底静了。
歌停了,外卖还热着,桌上的 iPad 和工牌都还躺在原地。刚才那场戏太大,大到谁都没办法立刻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把它接下去。
“热闹看够了没?”向冬问。
陈叙假装没听见,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打岔道:
“这家今天居然没忘给餐具。”
向冬站着没动。
过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被这句突兀的生活话打了一下,整个人稍微松了一点。
她走过去,把袋子拆开:“那还行。”
陈叙把两盒米饭和那份回锅肉摆出来,顺手把可乐也打开。
电视是开着的,之前被暂停的页面还停在那儿。屏幕上定格在特写镜头,人物嘴还半张着,似乎也在等他们继续。
向冬坐下来,低头把筷子掰开。
她的情绪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这种场面。倒不是因为无所谓,而是这一天从会议室到门口那场对峙,事情已经一层一层压得太满。
到了现在,身体给出的反应特别明确:
她饿了。
陈叙拿遥控器把页面切掉,继续播放《甄嬛传》下饭,声音开得不大,但足够把屋里的空白填上。
他把筷子递给向冬,自己也坐下。刚才门口那场戏把晚饭往后拖了二十分钟,除此之外,日子还得照常往下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