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看着杯里那点热气,忽然明白许家明为什么约她来这里。
这里安静,灯光稳定,桌距合适。他可以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平稳、诚恳、没有攻击性。可他不是来告别的。
他是来试图把她说回去的。
向冬垂下眼,看着杯里那点热气。
“所以呢?”她问。
许家明沉默了两秒,没想到她只给出这么一句。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你答应订婚的时候,不是没认真想过。你不是那种会随便答应的人。”
向冬安静了一会儿。
“对。”她说,“我当时是认真想过。”
许家明眼神松快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而迅速,带着一点点胜利的味道,他终于听见对方承认了第一项事实。
向冬接着说:“所以我现在也是认真想过。”
许家明那点刚刚松下来的表情,又慢慢收住了。
“我当时觉得,跟你过,日子会比较稳定。”向冬看着那杯热水,声音很平静,“你准时,靠谱,什么都能安排明白。你会提醒我吃饭,记得我会议几点开始,会把路线和酒店都提前发给我。我那时候确实觉得,跟你走,可能会轻松一点。”
许家明没有打断。
“但我后来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向冬说,“我只是把稳定误认成了合适。把一套看起来不会出错,非常正确的人生方案,误认成了可以结婚的对象。”
咖啡馆里很安静。
旁边一桌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剩一点模糊的嗡鸣。
许家明靠回椅背,沉了两秒:“所以呢?你现在是觉得,一切都是错的?”
“没有。”向冬说,“很多事都是真的。你对我的照顾是真的,我认真考虑过订婚也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但真的东西,不一定会通向一个我想要的结果。”
许家明看着她,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我以前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向冬说,“现在发现,我也会判断错。”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许家明没有立刻接话。
向冬知道他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在许家明的世界里,错误是可以修正的,流程是可以调整的,风险是可以提前规避的。一个已经进入流程的婚礼,一个已经通知亲友的关系,一套已经搭好的生活方案,不应该被一句“我判断错了”轻松推翻。
可向冬现在就是要推翻它。
许家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昨晚说不是因为他。那你住在他那儿,又算什么?”
向冬抬头看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她淡淡地说:“我住哪儿,不等于我想跟谁过一辈子。我愿意住哪里,就住哪里。”
“可你现在所有动作都在把事情往那个方向推。”许家明说,“搬东西,住过去,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要是真觉得不是因为他,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放到这么难堪的位置上?”
“难堪的是你,不是我。”向冬说,“我一点儿也不难堪。说实话,我甚至比以前轻松。”
“冬。”
“你总想把问题简化成一个男人。”她看着他,“这样最省事。因为如果不是男人的问题,那就得承认,是你那套生活的秩序本身有问题。”
许家明第一次明显皱了眉:“什么问题?流程可以改,订婚可以停,你不喜欢的部分都能谈。而且我昨天已经说了……”
“我想穿什么婚纱你问过我吗?我说我不想上台说话你帮我说过话吗?你妈天天让我把背挺直一点你拦过吗?当然,我不是想要指责你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那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许家明说。
“我要的是结束。”向冬打断他。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一下静了。
许家明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越来越冲:“你倒是说得轻巧,跟取消一个饭局似的。订婚结婚不是你今天一句不想结了,明天就什么都不用管。酒店、策划、我爸、我妈那边已经请了一大堆亲戚,都订好要来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情。”向冬说,“不是我的事。”
她这句话出来得很快,快到许家明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许家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你现在一定要这样讲话?”
“对。”向冬看着他,“我现在就是要这样讲话。因为如果我继续太礼貌,你们就会默认我还留有余地。给我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指挥我往这边走,往那边走。”
“冬。”
“我受够了。”
“你不要太着急下定论……”许家明强压住情绪。
“你别他妈再把我往回拽了。”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向冬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反而松快了些。
她知道,许家明会觉得难听。没教养,不体面,变了。
就是要让他这么觉得。
对许家明来说,难听反而有用。
难听,才意味着不体面。
不体面,才意味着这件事真的没法再被他安排回原来的轨道里。
一个会把脏话说出口的女人,怎么配嫁入许家呢。
面对许家明,这就是最好的策略。
许家明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
桌上的美式已经凉了一半,热水也不再冒气。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最后,许家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向冬点了点头。
“明确地告诉你,这婚我不会结。”她说,“这事说到这儿就行了。”
她摘下订婚戒指,放在桌上。
想了想,又把手表和项链也取下来,推过去。那两样也是许家明送的。
许家明没有再追问。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回去,重新变成她熟悉的那种克制,规整。
能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构建的系统里的样子。
“好。”他说,“我知道了。”
向冬站起身,拿包,没再多停一秒。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许家明也没叫住她。
玻璃门开了又合,咖啡馆那种稳定的空气被关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向冬没看手机。
她只是走得很快,仿佛刚从一间开了太久热空调的房间里出来,急着去透一口凉风。
地铁站口有人在发传单,她没接。红灯前一堆人堵着,她站着等,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包带,直到绿灯亮了才继续往前。
回到陈叙家楼下时,天早就全黑了。
她上楼,开门,屋里亮着一盏灯。陈叙坐在桌边,电脑开着,旁边扔着那份改到一半的剧本。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没有立刻问。
向冬把包放下,去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陈叙已经把电脑屏幕按暗了,桌边给她腾出一小块空地方。
她坐下来,先拿起手机,没说话。
陈叙看见她点开微信,很快把视线挪开了。
她要删谁,要留谁,这事不用他在旁边见证。
向冬点开微信,最上面的几个置顶还在:
订婚宴流程群、婚庆策划、许母、许父。
她先点进订婚宴流程群。
群里白天又刷了十几条。策划、摄影、主持人、酒店负责人,所有人都还在默认这件事会照常往前走。最后一条是策划下午四点发的:
“冬姐,流程表有两个版本,你和许总确认后发我哈。”
向冬看了两秒,点开右上角,往下划,找到那行小小的灰字。
退出群聊。
她按下去。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
她没有停,直接点了确认。
群聊从界面上消失了。
接着是婚庆策划。
她点进小周的头像,进资料页,手指往下滑,停在“删除联系人”上。没有犹豫,点下去。
然后是许母。
头像是去年拍的一张全家福,笑得很端庄。向冬盯着那张图看了一秒,退出来,删除联系人。
最后是许父。
他的头像是一张字,黑底金字,签名是“家和万事兴”。向冬点开好友选项,直接删了。
还有许家明。
他的头像排在置顶最上面,依旧是那张商务照,背景是一面灰墙。她点进资料页,手指一路往下滑。
删除联系人。
加入黑名单。
页面退回去以后,最上面空出了一大块。
清爽。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屋里也没人说话,只有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时极轻的触碰声。
做完这一项,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终于往后靠了一点。
陈叙坐在对面,看了她几秒,起身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罐汤力水,说道:“我刚才在网上学了怎么调金汤力哎,要不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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