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不要太挤。”他说,“敬酒路线要顺。长辈不能等。”


    策划师连连点头:“对对对,许总考虑得太全面了。”


    她滑到下一张图,语气明显亲近了些。


    “冬冬,你条件太好了。你要不要站起来我看看肩线?我们这边灯位一打,背部线条会很出片。”


    向冬站起来,动作不快。她把手从包带上松开,又很快握回去。


    策划师绕着她走了半圈,拿着那种柔软的皮尺,比得很熟练,像在量一件需要交付的东西。


    “冬冬你真的很适合露背的。到时候台上的灯一打,氛围绝了。”


    她话还没说完,许家明先抬手打住,动作不大,掌心朝下,压住节奏。


    “不要露背。”他说,语气没有感情色彩,“太冷。那天你要站很久,进进出出温差大。敬酒、鞠躬,来来回回也不方便。”


    策划师愣了一下,立刻顺着点头:“对对对,北京这阵子天儿冷,新娘子很容易着凉。冬冬咱们还是选包背的,更稳更端庄。”


    许家明看着向冬,语气柔软:“你体质本来就一般,别折腾自己。”


    向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手指把包带捏紧了些,指腹在皮面上磨了两下。


    策划师迅速翻页,把露背那套划过去,把一个不合适的选项从清单里删掉。


    “那我们改成这套。”她指着屏幕,“背部全包,但肩颈线条也很好,长辈也喜欢。冬冬你站姿也特别好看。”


    许家明点头:“可以。稳重一点。”


    后面的讨论就顺滑了。敬酒服颜色、主舞台机位、主桌座次,一条条报,一句句确认。每句话都不高声,每句话都把钉子钉进流程里。


    向冬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掏,等他们把一个节点说完,才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她站起来,语气平静,仿佛在报备行程:“我出去接个语音,日本客户那边有急件。”


    许家明“嗯”了一声,视线还在座位表上:“别冻着。”


    策划师笑着补一句:“没想到新娘子事业心这么强,许总真是有福了。”


    向冬没解释。她走出去。走廊冷气扑过来,她没停,直接拐进消防通道。


    门一关,声音被挡在外面。


    她靠墙站住,掏烟,点火。吸得很快。


    微信语音拨出去,响了两声就通。


    “陈叙。”她开口很稳,像在报一个需求,“我这边日文客户催命,要我现在回一句中文。你帮我听一下,选个不挨骂的口气。在忙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陈叙立刻接茬:“行,你说。有修改意见我随时可以改。”


    向冬:“我现在过去找你。你方便吗?我得马上交。”


    陈叙:“行。你来。咱们当面说吧。”


    向冬没再多说,挂断。她踩灭烟蒂,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到一楼,她给许家明发了条微信:“客户那边太急,我直接去处理了,晚点回。”


    许家明回复:注意身体,别累着自己。


    向冬没回复,把手机扔进口袋,推门而去。


    咖啡馆里,陈叙挂断语音,抬眼看林小满。


    林小满的表情没变,还是礼貌的:“你很忙。”


    “甲方嘛,老这样,烦死了。”陈叙说。


    “那快去吧。”林小满说,“别耽误陈老师的正事。”


    陈叙站起来,拿起外套:“确实不好意思了,这杯我请。”


    林小满想说不用,陈叙已经扫了码。付款提示音在古典乐里显得更突兀。


    “表哥把你扔这儿,”陈叙说,“挺不地道。你一会什么安排?”


    林小满没有评价,只是说:“一会我回公司,离得挺近,不用担心。您路上注意安全。”


    陈叙点头,推门出去。风铃响一声,又停。


    街风一吹,咖啡馆的安静还黏在耳朵里。他顺着小街走了两段,越走越吵。车声、外卖提示音、商场门口的扩音喇叭。拐到主路,骑手扎堆,头盔挂手肘上,外卖箱一排排堆着,门口连空气都热一点。


    陈叙停在星巴克门口,推门进去。蒸汽声、磨豆机、叫号声一下涌出来,把刚才那点安静冲散。


    他要了杯热水,找到靠墙的小桌,坐下,他才把定位发给向冬:“我在这儿。”


    发完,他站回门口等。门一开一关,热气和噪音轮流扑在脸上。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车停在路边。向冬下车,包拎得很紧,走得很快。


    陈叙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杯热水:“给你。”


    向冬接过来,没说谢谢,只“嗯”一声。


    两个人没急着进去。星巴克门口风冷,门开合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


    向冬掏烟,烟盒里剩得不多,抽一根递给陈叙。陈叙接过来,没客气。火机“啪”一下,火苗跳出来。


    “怎么,发生啥事了?这么突然。”陈叙问。


    “没想到你还挺会演戏接戏。”向冬没理这茬。


    陈叙笑了笑:“编剧嘛。潜台词这一块,得懂。”


    向冬点点头。


    陈叙见她不说话,也不贫嘴了,默默抽烟。


    向冬吸得很快。最后一口更狠,烟头一下就短了。她踩灭烟蒂,转身推门进去。


    门一开,声音扑面而来。


    咖啡机喷蒸汽,磨豆机短促地叫,叫号屏一闪一闪。吧台前站着一排外卖骑手,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有人拖椅子,椅脚刮地面,刺啦一下。


    向冬走到吧台,点单很快:“两杯冷萃。”


    拿到饮料,她没找风景位,也没找柔光角落。她先找的是插座。找到靠墙的小桌,坐下,把包放好,拉链拉到头。


    向冬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掏出来,电源线插上。


    陈叙在她对面坐下,猛嘬了一口冷萃,彻底清醒了,反而开始担心自己晚上会不会失眠。


    陈叙刚想调侃一下,化解有点尴尬的气氛。


    还没张嘴,只见向冬戴上降噪耳机,按了一下开关。


    向冬喝了一口咖啡:“我工作一会。”


    陈叙连忙点头:“你先忙。”


    外面的噪音没有消失,但被压到更远。向冬点开翻译软件,屏幕上是一段日文。


    向冬开始打字。键盘声很稳,停顿很短。她偶尔低声念一遍原句,日语干净利落,念完就继续敲。


    陈叙闭嘴。


    杯子放下去,声音被蒸汽和叫号吞掉。他不再找话,只看人。


    骑手抱着外卖袋冲进来又冲出去,西装男站着回电话,学生占着四人桌写作业,店员不断喊号。


    向冬在这样的声场里专注着自己的工作。她敲字,删改,翻页。某一句她停了停,低声念完原句,手指立刻跟上,把中文敲出来。敲完又删一个词换一个词,换得很快。


    陈叙把咖啡喝完,连冰块都挑出来吃了。一口嚼碎,嘎吱,嘎吱。


    他把空杯子往里推了推,坐着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挂上了晚霞。


    向冬合上电脑,摘下一只耳机。


    向冬把电脑推向陈叙:“编剧语感好,你帮我看看,这三句,哪句比较好?”


    陈叙仔细看了看三句翻译过来的中文,思考片刻,选了第二句:“这句,比较像人话。”


    向冬点点头,选了第二句,提交。接着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陈叙笑了一下:“这么相信我啊?”


    向冬没回话,抬眼看陈叙:“走吧。”


    陈叙问:“去哪儿?”


    向冬把包背上,语气难得有点轻松,指挥下一项安排:“吃饭啊。”


    陈叙点头:“走。吃什么?”


    两人站起来,走出星巴克。


    “烧鹅?”向冬说。


    “我们能不能稍微走出粤菜领域一下?”


    “大老爷们事儿这么多呢,那你提一个。”


    “韩国烤肉?”


    “太腻了。今天没啥胃口。”


    “你事儿也不少啊,烧鹅不腻吗?那…跷脚牛肉?”


    “还是肉啊?”


    “咋地,难不成我们去吃功德林啊?”


    向冬笑了一下:“那可是真不太行。”


    两人就这么一边讨论去吃什么,一边在马路上溜达着,不觉得冷。


    第6章 果壳之王


    大雷把后门卷闸一拉,健身房里那股橡胶地垫和消毒水的味儿就跟着往外涌。


    后巷风口有个排风扇,轰隆隆往外吐热气。热气里混着汗味,闷得人鼻子发涩。


    陈叙正站在门口抽烟,风抽一半,他抽一半。


    大雷从里面出来,手里一罐无糖可乐,拉环没拉,直接扔了过去。


    可乐在半空划了道弧线。陈叙单手接住,罐身的冷凝水冰得他指节一缩。


    大雷把门锁上,回头瞪他:“你少抽两口。你看你嘴唇都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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