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头埋进去。冷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领口很快湿了一圈。他抬头看镜子,眼睛红,领子歪,脸色差得厉害。


    人样没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陈叙手指发抖,掏了两次才把手机掏出来。


    向冬发来一条微信:


    “怎么样?要发财了吧?”


    陈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看清楚。


    他低头打字,打错字,删掉,重打,只回了四个字:


    “吃饱了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点。


    门外包厢里,王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一句:


    “不响就是死!”


    陈叙站在洗手台前,闭了闭眼,把领口重新压平,拿纸把脸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5章 吃什么呢?


    老马又把一笔五千块转进来时,陈叙正在洗手池前刷牙。


    他把泡沫吐干净,拧紧水龙头。屋里冷,窗缝漏风,报纸边角抖个不停。


    陈叙把手机放到洗衣机上,点进转账,按“退还”。


    陈叙发语音给老马:别闹,定金我不都收了吗,这又是搞哪出?


    屏幕转了半圈,跳出“已退还”。


    陈叙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嘴里那口凉气才慢慢吐出来。


    老马几乎是秒回的语音,嗓子哑,背景里仿佛还混着昨晚的喧闹。杯子磕桌、有人笑、有人喊。


    “你退什么退啊?给你脸了不?你昨晚吐成那样我没嫌你埋汰。钱收着,别给我整这套。”


    陈叙回语音:“你昨晚不也喝得跟狗似的?五千什么意思?打发要饭的啊?要给就给五千万。”


    老马立刻回:“我的钱是我的钱。项目的钱是项目的钱。王总这份钱里总得有你一份策划费吧?”


    陈叙继续发语音:“行了,别逼逼,我定金两千五,策划费两千五,一共五千,你已经给完了,晓得了伐?”


    他把手机扣回床上,不再理会老马,顶着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


    手机紧接着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转账 5000.00。


    老马的头像还挂着,像专门堵在门口。


    陈叙盯了两秒,再次按了退还,不再理会。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擦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领口里,凉。


    手机震了一下,大雷发来消息:“两点,咱哥俩喝个咖啡。地址发你了。别迟到。”


    陈叙本来想拒绝,宿醉的后果就是废掉一整天。但他想起躺在余额里大雷那五千块钱,犹豫了一下。


    最终,陈叙回了个“行”,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大雷没回。


    陈叙用剩菜剩饭还有火腿,做了顿猫饭,摆在老位置。期待那只猫能出现。等了半天,无果。


    猫最喜欢耍大牌。


    陈叙回到卧室,衣柜拉开,还是黑灰白。陈叙看了两秒,放弃挑选,随手套了三件。镜子里那个人瘦,眼窝深,但起码还算像个人。


    大雷发来的咖啡馆位置在三里屯一条小街里,七拐八拐,陈叙才找到。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推门进去,先听见的是古典乐,音量低,像专门用来提醒人“这里别大声说话”。


    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烘豆的苦香,连椅子腿挪一下都显得不好意思。


    大雷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穿得罕见地“正常”,不是健身房那套背心,换了件深色卫衣。


    陈叙刚坐下,大雷就把菜单推过来。


    “喝啥?”


    “冰美式。赶紧让我清醒一下。”陈叙说,“你怎么了?那天还骂我丢人,今天请我喝咖啡。”


    “我请你个屁。”大雷嘴硬,“你先点。”


    陈叙点完单,大雷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盯得陈叙烦。


    “你老看门干嘛?”陈叙问,“怕我跑?”


    大雷骂了一句:“少废话。”


    风铃响了一声。


    林小满进来了。穿了件呢子外套,白色针织衫,袖口规整,头发扎得干净。她进门先扫一眼环境,脚步也放慢,像把自己调到这家店的音量里。


    她走到桌边,先叫大雷:“表哥。”


    再看陈叙,笑得标准:“陈老师。”


    陈叙赶紧站起来,点头:“你好你好。”


    大雷立刻站起来拉椅子,动作规矩得过分,还问她冷不冷,要不要热水。水端上来,他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推得很准。


    陈叙看着他,心里那点奇怪终于对上了。


    大雷看看林小满,林小满看看陈叙,陈叙看看大雷,大雷又看了看陈叙。


    无言中,林小满坐下了。她看了看菜单,翻来覆去地看,最终选了一杯冰美式。


    咖啡刚上,大雷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一声,立刻站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陈叙抬眼:“你电话不是从来不接吗?”


    大雷脚步快得离谱,一步没停:“这次必须得接。”


    风铃又响一次,大雷就消失了。


    桌上只剩陈叙和林小满。古典乐还在放,杯子落杯垫的声音都能听见。陈叙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凉的苦,很干净,陈叙醒了不少。


    林小满把咖啡放到桌面中心,又抽一张纸巾把杯身滑落的水珠接住,不来回擦。


    “你表哥挺忙。”陈叙先开口。


    “他挺热心的。”林小满说。


    陈叙笑了一下:“热心得有点吓人。”


    林小满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是不是在骂人。确认完,她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把杯身上的水珠擦干净。


    “陈老师,”她说,“我其实挺好奇的。你现在在做什么项目?”


    “短剧啊广告啊乱七八糟的都接。”陈叙答得很快。


    “稳定吗?”林小满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你吃了吗”。


    “看总统。”陈叙说。


    林小满没接包袱,点点头:“自由职业风险挺高。那您有在交医保吗?”


    陈叙端起杯子:“没有。都自费。”


    林小满张了张嘴,似乎想接一句“这样不太好”,话到一半停住。她把杯子端起来,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去。


    她换了个更稳妥的问法:“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去大厂做内容,或者进体制做宣传。”


    “坐班啊。我真坐不住。”陈叙说。


    “耐心是训练出来的。”林小满说得很真诚,像在分享经验。


    陈叙看着她:“有人天生适合坐班,有人天生不适合。”


    林小满喝了一口咖啡,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叙打断她:“你表哥怎么跟你说的?我挺好奇的。”


    林小满没有否认:“他担心你。”


    陈叙低声笑了一下:“他平时担心我的方式是骂我。”


    林小满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一口,眉心皱了一下又恢复:“他昨天回家路上一直念叨,说你最近不顺。”


    “要说不顺,确实不太顺;要说顺……”陈叙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烟盒,又把手抽出来。这里不适合点烟,他也不想在这种安静里让自己显得更不合适。


    他感觉自己说的话越来越水,冰美式里的冰化了,就只剩下水。


    编剧最忌惮写水词。


    话还没说完,陈叙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微信语音通话弹窗跳出来,一面柏林墙配两个字:向冬。


    陈叙的微信铃声是《风骚律师》的片头曲,一下子在咖啡馆里炸开。他连忙调低音量,还是显得突兀,古典乐都停了半拍。


    林小满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她没问是谁,只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给他让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陈叙没立刻接。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手指按住边缘。手机继续震,声音不大,在这种安静里却很明显。


    林小满抬眼:“你接吧。”


    陈叙这才把手机翻回来,滑过去:“喂。”


    半个小时前。


    国贸三期,“White”婚纱店。


    婚纱店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噪音就没了。


    里面温度稳定,光也不刺眼。灯光从四周往下压下来,照得人气色都变好了。沙发和茶几看起来很贵,策划师的笑也很贵,贵得像训练过。


    向冬坐在沙发中央,膝盖并着,包带勒在掌心里。手腕上的苹果表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点开,只是指尖不自觉碰了碰表面,只是确认它还在跳。


    策划师把 iPad 倾过来,屏幕上是婚礼当天的流程轴线,精确到分钟。她说话很柔,语速快。


    “迎宾这块我们做了两套动线,A 是主位先到,B 是新人先到。考虑到许总这边的合伙人比较多,我们建议用 B,方便把重要的那几位放在镜头里。”


    许家明站在旁边,没坐。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不是微信,是一张座位表。策划师每说一句,他就补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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