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锅先上。
盖子一掀,热气直往脸上顶。虾在油里翻,姜片发黄,葱段塌下去,锅底的铁板噼啪直响。服务员把锅放下,还递来一条围裙:“怕溅油的话可以围一下。”
向冬没伸手。陈叙接了,随手甩了一条到向冬旁边椅子上。
他给她盛了半碗饭,又夹了一只虾到她碗里:“记得晾凉了再剥。多吃点。你今天看着脸色不太好。”
向冬没立刻动筷子。她盯着那只虾看了会儿,吹了吹,手指捏住虾头一拧,壳裂开,汤汁一下涌出来。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说:“没咋。”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只看着锅沿那圈焦色。
陈叙点了点头,也没追着问。他低头吃饭,吃得有点快,肚子空了一天等的就是现在。
剥虾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换了只手,低声骂了句。
向冬被逗笑了:“你不是让我晾凉了再剥么?”
陈叙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属于是饿急眼了。”
向冬抽了张纸巾,把桌边溅出来的一点油压住。纸巾按在桌面上,停了两秒吸收干净油,才拿开。
“你那位,”陈叙顺手问,“做什么的?”
向冬筷子停了一下:“风险控制。基金那边的。我也不太懂。”
“怪不得。”
向冬抬眼看他:“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今天坐这儿。”
向冬看了他两秒,不过她没理这一句,反而问陈叙:“你是不是挺自由的?”
这句话问得随意。
陈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还没想好怎么答,桌上的手机就震了。
嗡。
陈叙低头看了一眼,老马。
他没接,把手机按平,继续夹菜。
向冬没说话,低头剥虾。
第二次震动,桌上的茶晃了一下。
第三次震动时,向冬才开口:“你接吧。”
“推销电话。”
“我都看见名字了。”
陈叙把手机翻过来,果然还是老马。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边上蹭了蹭:“吃完饭再说嘛。”
向冬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没抬头:“接吧。”
陈叙这才接起来,侧过身:“喂,马哥。”
电话那头吵得厉害,酒声、人声、杯子碰桌子的声音全挤在一起。老马上来就问:“你在哪儿?”
“吃饭呢。”
“我问你在哪儿,没问你干嘛呢。”老马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的王总到了。做 Web3 的,不缺钱。人现在就在局上,聊到你了,喊你过来,赶紧来吧。”
陈叙没立刻应。他眼睛看了看向冬。
向冬没抬头,继续吃饭。
“你也没提前和我说啊。”陈叙对着手机说,“我和人约了饭呢。”
老马那头顿了半秒,声音又压下来一点:“陈儿,这不是随便局。你那项目刚黄,房租也交了吧?人就在这儿,你先来。”
房租。
这两个字一进耳朵,陈叙后背就绷了一下。
他今天一早刚把钱转出去。转完那一下轻松是轻松了,可只要想一想下个月新价,胸口还是沉。他不想去。或者说,他不想从这张桌子边站起来。可电话那头是钱,是口子,是今晚可能白忙、也可能不白忙。
“吃饭重要还是发财重要?”老马在那头说,“都这岁数了,别闹。”
向冬这时候说:“你去吧。”
声音很轻。
陈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华贸这边,”他报了店名,“你们在哪儿?”
“我给你叫车。”老马说,“定位发我。”
电话挂断。
陈叙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他把定位发过去,发完才抬头。
向冬正低头剥第二只虾,壳一片片落进小碟里,排得很整齐。
她没看他,只问了一句:“催得真急呀?”
“嗯。”陈叙说,“人在江湖,大鱼吃虾米呀。”
向冬点了下头,没再问。
三口锅这时候全上了。虾煲、牛腩煲、清远鸡煲,热气一层叠一层往上冒,把桌子中间蒸得发白。陈叙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口锅,一时没动。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吃三锅?”他试着笑了一下。
向冬把虾壳碟往前推了推:“你点的,你负责。”
陈叙也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他把手机掏出来,扫桌上的二维码,直接结账。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锅声里仍然很清楚。
向冬抬眼看他:“今天不A了?”
“今天我买。”陈叙说,“中途走人,不太地道。”
“怎么,真发财了?”
“还没。”陈叙把风衣拎起来,“先提前装一下。”
向冬这次笑了一下,很短。
“行吧。谢谢大侠请客。”
陈叙站在桌边,还想再说一句什么,最后只说:“吃吧。吃不完就打包。”
向冬“嗯”了一声,没再看他。
她继续剥虾。苹果手表的屏幕又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陈叙转身走了。
商场走廊的冷气很重,衣领里还沾着啫啫煲的味。
走出商场,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擦得发亮。
司机替他拉开门:“陈先生?”
陈叙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均匀,皮革味淡,车窗关得严。外面的风、排风口的热、刚才那三口锅,全被隔在门外。司机没多话,车起步很顺。
陈叙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把油擦干净。
司机全程无话。
半小时后,丽都一家日料包厢。
门一开,热浪、烟味和酒气一起扑过来。桌上摆着几个空杯,白酒已经开了,烟灰缸里压着半截雪茄。老马站在门口,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头有汗,看见他就伸手拽:“你可算来了。”
主位上的男人抬眼。
王总看起来不老,头发梳得很利索,手腕上的劳力士金光闪闪,手机摆在手边,屏幕一直亮着,隔几分钟就跳出一条通知。他没穿西装,里面是高领,外面短外套,坐得很松。
“你就是陈叙?”他问。
“是。”
“编剧?”
“算是。”
王总点点头,把雪茄掸了掸:“《繁花》那部剧你看过没?”
陈叙刚想答,王总已经继续往下说了:“里面有个词,叫‘不响’。我不管是哪儿的话,具体什么意思,但我的理解,不响,就是没人理,等于白干。”
他说“响”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这个人啊,不反对创作。”王总说,“你们有表达,有作者性,我都尊重。可我做项目有个要求,得有响动。”
老马在旁边点头,点得很勤快。
王总看着陈叙:“我不要你写得多高级。我就要一个东西,能让人停下手指。刷到第三条还得停,停下以后转发。能不能写?”
陈叙坐下,先拿湿毛巾擦手,把手上那点没洗净的油擦干净,才说:“能试试。”
“怎么试?”
“前三秒给钩子。”陈叙说,“十秒之内让人觉得不看会亏。每集收尾留一个口子,逼他点下一集。”
王总眼神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他说,“我不要你写好,我要你写得让人停下来。这年头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值钱吗?”
陈叙问:“是什么?”
王总一拍桌子:“注意力!”
陈叙和老马几乎同步点头。
王总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把手机递给老马。
“收款码。”王总说,“先打一笔。别坐这儿空谈理想,理想不响。”
老马立刻把收款码翻出来。
王总扫了码,手机一震,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王总大气。”老马举杯。
陈叙也举起杯子:“祝项目响。”
酒一进嘴,辣得喉咙一缩。他把那一下硬压住,脸上没露。
后面的东西越聊越飘。区块链、空投、流量入口、转化率、停留时长、海外社区、叙事包装。王总每说一句,手指都在桌上敲一下,不轻不重,仿佛在给自己的未来打拍子。老马笑得很勤,每句话都往上接,生怕局冷下来。
陈叙也接,接得不多,够用就停。
十点多,陈叙起身去洗手间。
门一关,包厢里的热和笑声被隔开,灯一下变白。陈叙撑着洗手台,先洗了把脸。冷水一拍下来,后脖子一紧,刚才压着的那点反胃立刻往上翻。
他弯下腰,冲进隔间,扶着马桶吐了出来。
晚上那几口酒、刚才灌下去的白酒、白天留着没散的宿醉,全在这一刻冲出来。吐完以后,胃里还是空,头更疼,膝盖也发虚。
冲水声盖住了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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