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明白这是面子。


    成年人最怕直接说救命,也怕别人直接说救你。老马绕了一圈,把钱绕成了工作。这样两个人脸上都能过得去。


    陈叙点了收款:“行。档期给你留着。”


    老马走后,屋里安静很多。大雷把林小满送到门口,给她叫车。


    林小满站在门口穿鞋,动作很规整,鞋带系得很紧。她回头对大雷说:“哥,我先走了。”


    大雷点头,语气又恢复那种过度关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林小满走之前,看了陈叙一眼。


    那眼神比刚才少了一点判断,多了一点没想明白。


    陈叙冲她抬了抬手:“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门关上。


    屋里只剩大雷和陈叙。


    大雷靠着鞋柜,忽然不损了,声音也低了:“你刚才那房东,真要换锁?”


    陈叙伸手去拿风衣,动作没停:“按照她那性格,估计真干得出来。”


    “真不是个东西。”大雷说。


    “嗨,这不就是生活。”陈叙把衣服穿好。


    大雷没再问,掏出手机。


    陈叙手机一震,转账提示跳出来:5000.00。


    陈叙盯着那行数字,抬头看大雷:“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大雷被问得噎了一下,嘴硬:“我怕你明天真被换锁,到时候你来我健身房睡更丢人。”


    陈叙笑了:“你怕丢人?你以前巴不得我丢人。”


    大雷沉默了两秒,声音终于松开一点:“我今天把小满叫来,就是想让你见见。”


    陈叙愣了一下,笑意收住了一点。


    “你别一副要骂我的样子。”大雷说,“她正经人,日子也正经。你别老一个人耗着。”


    陈叙把风衣搭在手臂上,没急着穿:“你刚才对我那么关心,就是为了让我看起来不那么惨?”


    大雷没否认,眼神有点笨:“差不多。”


    陈叙笑了一声,短的:“你真行。”


    大雷把手机递过来,二维码亮着:“加她微信。”


    陈叙下意识要躲:“我手机没电了。”


    大雷盯着他,眼睛睁得发笨:“骗傻子呢?没电刚刚收了款手机还能震呢?给老子加上。”


    “你真觉得这是好事吗?介绍她给我?我这么一个……”


    “是好事。”大雷非常笃定。


    陈叙没再推。他点了收款,扫了二维码。


    “嘀。”


    “加上了。就看她通过不通过了。”陈叙说。


    大雷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路上慢点。”


    陈叙下楼,冷风把脸刮得发硬。心里头算着账:五十二,两个五千。


    这两天收入挺高啊。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全肉火腿肠、冰可乐,又在烟柜前停了一秒。


    “软玉溪。”


    店员递烟,他又加了一小袋猫粮。


    走出便利店,他拉开可乐拉环。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夜里很干脆。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数字终于不那么刺眼了。


    他把袋子提稳,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便利店的灯。


    灯还亮着,亮得很硬。


    他仰头灌一口可乐,冷得人发抖。抖完反而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涂鸦柏林墙头像亮着红点。


    向冬发来信息:


    “明天吃饭吗?”


    陈叙停住,点进对话框。


    这次他没犹豫,拇指落下去,只回了一个字。


    “吃。”


    第4章 不响就死


    早上七点十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陈叙先皱了下眉,没睁眼,手在床上摸了两把,没摸到,反倒把被子角掀开了。头里一阵闷痛,从太阳穴往后脑勺慢慢顶,昨晚那几罐酒和那顿羊肉还没散干净,胃里发空,嘴里也苦。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掀开,手机终于露出来,屏幕一亮,白光直照进眼里。


    通知栏里挤着几条消息。


    老马转账五千。


    大雷转账五千。


    再往下,是王姐昨晚那条语音,没点开,时长还挂在那儿。


    陈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睛里发涩。头疼没下去,反倒更清醒了一点。他坐起来,脚踩到地砖上,凉气立刻从脚心往上窜。屋里没暖和过,窗缝塞着的报纸边角被风吹得一抖一抖,桌上的烟灰杯歪在一边,昨晚掐进去的烟头黑成一团。


    他先点开微信,王姐的聊天框还停在那句:


    “别到时候说我没提前通知。”


    他直接进转账页面,输金额,备注写了两个字:


    房租。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屏幕转了半圈,弹出“转账成功”。


    他靠在床边,看着那四个字,喉咙里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屋子还是这间屋子,漏风、发冷、逼仄、窗外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一直在响。可至少今天门锁还归他。


    王姐钱收得快,回得也快:


    “收到。”


    隔了一秒,又跟一句:


    “下月按新价,别忘了。”


    陈叙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手池刷牙。


    水龙头一开,凉水砸在手背上,他才彻底醒透。牙膏挤得太多,泡沫堆满半张嘴,薄荷味冲得脑门更疼。他弯腰吐掉,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人眼下发青,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沫,像刚从什么地方被打捞出来。


    他把脸洗了。


    洗完没停,干脆把头也冲了。


    既然都洗头了,不如就洗个澡吧。


    水忽冷忽热,吹风机风力也时灵时不灵,吹到一半还卡了一下。陈叙站在镜子前,拿梳子乱捋了几下,觉得不行,又把胡子刮了。剃须刀刀片不算快,下巴蹭出一片淡红。他皱着眉,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护肤霜,盯着外文看了两眼,没认出来,拧开就往脸上抹。


    “行吧。”陈叙照照镜子。


    衣柜一拉开,里面还是那几件:黑、灰、白。


    陈叙挑来挑去,也没挑出什么新花样。最后还是衬衫、外套、牛仔裤。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松开一颗。太端着不对,太散也不对。他低头把袖口理平,又照了照镜子。


    还行。


    谈不上体面,至少不狼狈。


    窗台那只猫又来了,蜷在外沿,尾巴绕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线。陈叙抓了把猫粮,放到碗里。


    “吃吧。”


    猫抬眼看了看他,低头开始吃饭。陈叙把窗重新扣上,转身去找钥匙。


    出门的时候,风比昨晚更硬。


    他叫了个最便宜的一口价,站在楼下等车。头还在隐隐作痛,昨晚吐意没真上来,今天像在胃里留了个空洞,时不时往上翻一点。车来了,是辆旧电车,司机裹着军大衣,车里暖气开得很省。


    “去华贸?”司机问。


    “嗯。”


    车开上路,司机很健谈。大谈特谈国际事务,感慨川普上台美国彻底要完蛋,但不知道以色列那边怎么想,又聊到A股和美股的差别,再跳到比特币和黄金的涨跌关系,接着聊到日本社会老龄化问题,最后得出结论:小日本迟早要完蛋。


    陈叙靠在后座,嘴巴里含糊应着,闭眼歇了一会儿。


    他现在只想先把今天这顿饭好好吃完。


    傍晚七点多,商场负一层排风口热得发闷。


    啫啫煲店门口一排砂锅在铁盘上滋啦作响,油点溅到桌边,蒜、姜、豆豉和肉味一股脑往外冲。人一走近,衣领里就先沾上一层。负一层永远人多,外卖员、下班来吃饭的、拎着购物袋赶时间的,都在那股热气里来回穿。


    向冬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包放在手边,拉链拉到底,外套没脱,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陈叙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的苹果手表亮了一下,又灭了。


    “到了先点菜啊。”陈叙坐下,把菜单推过去,“啫啫清远鸡,还是啫啫牛腩?”


    向冬扫了一眼菜单,停了两秒:“虾。”


    陈叙笑了:“给你俩选项,你自己选第三个。”


    “想吃虾。”她说。


    陈叙抬手叫服务员,点得很快:“啫啫虾煲,再来啫啫牛腩、啫啫清远鸡,都小份,白饭两碗。”


    服务员记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三锅?点得有点多哦。”


    “没事。”陈叙说,“我俩饭量大,吃得完。”


    向冬看着他:“怎么,发财了?”


    陈叙把筷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发什么财呀。昨天刚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你们这种文艺青年,不都应该把尊严看得挺重吗?”


    “尊严值几个钱哦。”陈叙说,“我现在更相信现金流。”


    向冬没笑太大,只低头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服务员把热茶倒上来,她捧起杯子,贴着杯沿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的时候,很轻地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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