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愣了一下。


    大雷平时见他,不是损就是讽,嘴里永远带刺。今天这刺收得干净,甚至还把他往屋里推。


    “你今天怎么了?”陈叙换鞋,抬眼看他,“突然转性了?”


    “我转你大爷。”大雷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你先坐,先吃点。你这脸色不对。”


    陈叙嘴上没接,脚还是踩进屋里。


    暖气把人烘得发困,屋里光亮,茶几上摆着羊肉、冻豆腐、手切的葱花,啤酒罐排了一溜。老马盘腿坐地毯上,脸红得发烫,一边喝一边吹:


    “寒冬是暂时的!内容为王!守住初心!”


    陈叙坐下,没急着碰酒。大雷把一块刚捞出来的羊肉塞他碗里,又把一小碗蒜泥推过去。


    “先垫垫。”大雷说,“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我吃了。”


    陈叙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老马看见他,举起酒杯:“陈儿来了!来来来,先走一个,去晦气!”


    陈叙拿罐子碰了一下,没喝太多,喉咙里那口气先压住。


    大雷在旁边盯着他,盯得陈叙有点烦。


    “你老看我干嘛?”陈叙放下罐子,“我脸上写着倒霉俩字了?”


    大雷咳了一声,换了个语气:“你最近……真没事吧?我听老马说你那项目不太顺。”


    “老马啥都说。”陈叙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翻滚的汤,“他酒喝多了,巴以局势他都给你分析一大通。”


    大雷没接茬,反而伸手把他罐子往旁边挪了挪。


    “少喝点。”大雷说,“你今天别硬撑。”


    陈叙更不对劲了。


    他认识的大雷不会说“少喝点”,只会说“喝,喝死算了”。


    陈叙盯着大雷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欠我钱?”


    “我欠你个屁。”大雷骂完,嘴角抽了一下,又把话压下去,“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


    陈叙没再追。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王姐头像又闪。


    大雷本能地凑过来:“谁啊?”


    陈叙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没躲。王姐那句文字补刀还挂着。


    老马先笑:“哎哟,王姐又来?”


    陈叙终于把房东这事抖出来,顺着她儿子要搞直播那句话往下说,语气很随意,像顺手往锅里下了一片肉。


    “王姐说我那屋要腾出来给她儿子直播。”陈叙说,“我想了半天,我那小破地方能直播啥。镜头一开,床离灶台两米,补光灯一打,油烟机当背景音乐。直播间名字我都替他想好了。”


    老马来了兴致:“叫啥?”


    陈叙伸出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像在给标题排版。


    “《房东儿子在此,速来拜见》。”


    大雷笑出声,拍桌子:“你别把你那破群名带进来!”


    陈叙继续:“第二个标题,《五万个小时大挑战:如何在老破小生存》。”


    老马笑得直拍地毯:“还有吗?”


    “还有。”陈叙把啤酒罐转了转,手指敲了敲罐身,“《直播换锁:轰走拖欠房租的狗东西》。”


    老马差点把酒喷出来。


    大雷也笑,可笑完脸又收回去一点。他看着陈叙,声音压低了些:“你明天真得走?”


    陈叙筷子没停,把羊肉捞起来放进碗里:“不一定呢吧。”


    “别装。”大雷说,“你这人最会装。你刚才那笑,跟你没事一样。”


    陈叙抬眼看他,没回。


    锅里咕嘟一声,蒸汽冒上来,把那一秒的沉默盖过去。


    老马这时候插话,给了陈叙一个台阶:“行了行了,今天不谈惨的。咱今天就一个目标,把这锅羊肉吃干净。”


    大雷没放过,还是盯着陈叙:“你缺多少?”


    陈叙终于笑了笑,还是那种懒散的笑:“特朗普上台,我只缺世界和平。”


    大雷骂了一句,突然又把一盘羊肉端到他面前:“你这张破嘴,堵住算了。”


    陈叙低头吃肉,吃着吃着,才听见大雷在屋里喊:


    “小满,人呢。”


    陈叙筷子停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人。角落那边坐着个姑娘,白色针织衫,袖口规整,保温杯捧在手里,杯盖拧得很紧。她不在酒桌的中心,也不尴尬,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狼藉,又很快收回去。


    大雷把她拉起来,语气一下子变得很正式:“来,我介绍一下。”


    “林小满,我表妹。央企总部,刚入职。”


    然后大雷把手一挥,指向陈叙,带着一点过度用力的骄傲:


    “陈叙。我发小。编剧。搞艺术的。大艺术家。”


    陈叙差点甩过去一片羊肉:“去你妈的。”


    陈叙终于明白大雷今晚为什么反常。


    大雷不是突然关心他,大雷是在铺垫。他怕他这位表妹看到一个狼狈的陈叙,第一眼就判死刑,所以先把“关心”和“安抚”摆出来,把陈叙往“还行”的那一栏推一推。


    陈叙抬眼看大雷。大雷不看他,只对着表妹笑。


    林小满站起来,笑得标准:“你好,我是林小满。”


    陈叙看了看自己指尖的橘子汁,没伸手,只点头:“陈叙。无业游民。”


    大雷脸一抽,立刻补:“自由职业!接大项目的!”


    林小满把手收回去,仍旧礼貌:“自由职业确实比较自由。”


    老马看热闹不嫌事大,举罐子冲林小满:“小满是吧?来,欢迎你进入北京这个大厂。”


    林小满笑着摆手:“我不喝,谢谢。明天还要早起。”


    老马倒是一点不在意,笑着说:“不喝酒是好事啊,没事,我就是找借口自己喝。”


    她坐回角落,还是捧着保温杯。大雷把羊肉往她面前推:“你吃点,你不吃我妈得骂我没照顾你。”


    林小满夹了一片羊肉,蘸了一点点酱,咬得很小口,嚼得很慢。


    她看了陈叙一眼,像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话题。


    “社保你们都自己交吧?”


    陈叙笑:“忘了交就断。你们公积金都顶我一个月房租。”


    林小满点点头,话已经出口,又像意识到不太合适,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拧了半圈。


    可她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稳定挺重要的。北京这种地方,飘着难受。陈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没想过找个正经班上上?”


    老马咳了一声,装作去捞肉。


    大雷瞪了林小满一眼,瞪完又尴尬地对陈叙笑:“她刚来,职业病。”


    陈叙没接大雷这句。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把这话嚼掉。


    老马喝高了,突然抬头喊:“陈儿!你那《战神》写得咋样了?快结项了吧?拿到钱咱去洗脚!”


    全屋一静。


    陈叙擦了擦手背,语气轻松:“黄了。刚来路上被踢出群。”


    老马愣:“为啥?”


    “资方说特朗普上台,资金要避险,影视不是好项目。”陈叙把段子抛出去,“我现在属于被国际形势精确打击。”


    老马笑炸了,拍腿道:“这理由绝了!赖到特朗普头上!”


    大雷也笑,笑完很快又看陈叙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更关心了一点。


    林小满的声音插进来,清脆又认真:“这个理由不成立。宏观传导到微观有滞后。短剧受国际局势影响很低。资方是在敷衍你。”


    屋里热得发烫,突然安静了一秒。


    陈叙没恼。他剥开一个砂糖橘,挑了一瓣最完整的递过去:“你吃吗?”


    林小满没接。她看着那瓣橘子,又看了看陈叙手上的汁水,眉头拧了一下。


    陈叙把橘子塞回自己嘴里,含糊补一刀:“再说我真反思出是我写得烂,那我今晚这锅羊肉就不香了。”


    老马立刻接住,举罐子:“敬特朗普!”


    大雷也跟着起哄:“敬特朗普!”


    林小满没举罐子。她把保温杯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她看着一屋子人把“被裁”笑成一场酒桌游戏,眼神里有种明显的困惑。


    陈叙看见了。


    他没解释,也没安慰,只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顺手把桌面那摊水渍擦掉。动作很小,把情绪也擦回肚子里。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聊,常常聊着聊着,爆发出一阵大笑。林小满一直没怎么说话。


    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半,老马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撤了,明儿还得见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儿,你别死撑。真缺钱就吱一声。”


    陈叙喝多了,笑了笑:“吱。”


    老马哈哈一笑,掏手机,直接给陈叙转了五千。


    “多了。太多了。”陈叙看一眼。


    “不是借你,是定金。”老马拍他肩膀,“我手里有个新项目,先把你档期占上。别接破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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