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点头:“嗯。”
许家明走过来,帮她把浴袍腰带系紧一点。动作亲密、日常、准确。向冬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很快停住。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一下。
“早点睡。”许家明说,“这两天别熬夜。明天我让阿姨早点来,给你炖点汤。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向冬低声“嗯”了一句,进卧室,关灯,上床。
床垫很贵,支撑性完美。完美到翻身的声音都被吸走。窗帘厚重,城市噪音被挡在外面。安静本该是恩赐,此刻更像封闭。向冬躺着,呼吸要靠自己慢慢找回来。
黑暗里,她把手伸进睡衣里,在身体某个位置停住。手掌没有用力,只是压着,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她呼吸很浅,不敢发出声。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惊动这个房间的秩序。
门外,许家明隔着门板传来很轻的英文。他的世界在开盘、波动、执行。他的未来排满了格子,连空白都像提前申请过。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婚礼策划群的提示浮在屏幕上。向冬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住。
她也学会了装作不在意。
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扣手机。向冬很在意,她只是不让任何人看见。
城市另一端,风更硬。
五环外的夜黑得彻底,也更粗糙。陈叙的出租屋漏风,窗缝里塞着报纸,边角被寒风掀起,持续发出沙沙声。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幽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更深。
手机先震了一下,快讯推送很准时:特朗普当选第47任美国总统。
陈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进去。那东西离他太远,远到只是滚动条上的一粒灰。下一秒,另一条消息把它翻译成了他能懂的版本。
《战神归来,开山始祖在此速来拜见》项目群弹出全员通知:
“各位老师辛苦了,项目调整,后续由新团队接手推进,感谢大家的付出。”
字写得体面,体面得发亮。通知发完,他的名字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没有踢人的提示,更像系统更新,旧版本自动下架。
紧接着,策划私聊发来一条语音。那人平时叫他“陈老师”叫得很热,这会儿嗓子压低,像怕惊动更大的决定。
“陈老师,真对不住。刚开完会。上面说特朗普当选了,未来几年不确定性太大,得避险,现金为王。所以长线项目都要收缩。咱们这个也不是砍,换个跑得快的团队。老板说 AI 工作室两天能出十集,报价还低。您这边先停一下,尾款我明天给您催财务。您别多想,真是国际局势。”
国际局势。
陈叙听完,气笑了。不是因为被替换,而是替换他这件事居然也需要一个总统来背锅。世界另一端换了个名字,他这边就得换饭碗。
他没回消息。
骂人没用,解释也没用。替换一个编剧,比替换一袋垃圾还安静。垃圾扔进桶里至少有塑料袋摩擦声,他连摩擦声都没有。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亮一下,很快暗下去,只剩烟头一粒猩红。
手机就在手边。他划过通讯录。一堆名字带“总”的头像,他幻想过的人脉。一堆旧同学,他不想面对的过去。一堆多年没说话的人,沉默的死海。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关系的欠账,动一下都要付利息。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灰色头像上。
一面满是涂鸦的柏林墙。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记录。
转账 52.00。
他点开对话框。
输入框里的光标开始闪。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陈叙盯着那道闪烁,没有打字。烟灰积长,落在桌面上,他也没管。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光标继续闪。
屋外风声把报纸吹得沙沙响,仿佛有人在替他练习开场。
第3章 敬特朗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五环外的风正刮得起劲。
陈叙没去点亮那条黑屏,也没去数微信零钱里那点零碎。他盯着微信里刚跳出来的两条消息,后颈一紧,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三分钟前,两条通知在他手机里完成了一次“连连看”。
第一条来自项目策划,文字短得体面:
“陈老师,项目调整。资方说特朗普上台,全球避险,项目先停。尾款财务走不了账,抱歉。以后有合适的再合作。”
项目名挂在那行字上方:《战神归来,开山始祖在此速来拜见》。
第二条来自房东王姐。
语音很长,背景里有剁菜声,刀落案板,“哒哒”响,节奏清楚得像在给他倒数。
“小陈啊,跟你说一声啊,明天该交房租了,涨五百,没商量。你要是觉得贵,明天早上八点前把东西收拾走人。我儿子要用这屋弄<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现在谁不搞点副业啊?你也别觉得我针对你,我已经提前说了。不交钱我就换锁了啊。”
语音底下还有一句文字:
“别到时候说我没提前通知。”
时间戳 21:27。
陈叙把两条消息来回翻了两遍。
一个说全球避险,一个说明早八点。一个把锅扣给美国总统,一个把锁攥在北京房东手里。两边都挺体面,体面到最后,都是让他滚。
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干净得发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敲得轻,声音没落地就散了。
烟快烧到过滤嘴,他才想起掐灭。纸杯里的烟灰堆得更高了,他用指腹把杯口压平,把一段麻烦压在杯里。
他点进《战神归来,开山始祖在此速来拜见》的群聊。
顶部跳出一行灰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聊天记录停在那句“项目调整”上,再往下滑,没有新内容。他退出来,群聊还挂在列表里,头像安静,如同一张被作废的工牌。
屋里没开灯,窗缝漏风,报纸塞在缝里,边角被寒风掀起,持续发出沙沙声。
陈叙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特朗普上台,导致五环外一个写<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的编剧失业。”
陈叙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这条因果他写进剧本,甲方会骂他胡扯。现实不需要立项,也不需要过审,现实只负责把锅扣到你头上。
他抬头看挂钟:九点半过一点。
离明早八点还有十个小时出头。房租涨五百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儿子要搞直播”。这个时代,连换锁都要为直播让路。
陈叙没翻通讯录借钱,也没拉开行李箱。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衣服。
今晚他答应了老马和大雷,去大雷家吃涮羊肉、喝酒。失业、涨租、被踢群,都不能影响喝酒。影响喝酒的只有不可抗力因素。
他把衬衫扣到第二颗扣子,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又松开一颗。太紧显得焦躁,太松显得潦草。最后留在那个刚刚好。
穿衣这种事,他一直很会。
旧衬衫领口发白,扣子扣得规整。优衣库风衣套上去,领子立起来。镜子里的人瘦,眼窝深,至少领子挺。
临出门前,窗台那只流浪猫又来了,缩在玻璃外沿,尾巴绕着身子。
陈叙打开冰箱,半盒米饭,一根火腿肠。他切碎火腿肠,拌进米饭里,推到窗台。
“吃吧。”
猫先闻,没急着动口,抬眼看他一眼。陈叙把窗户扣上,把风锁回缝里。
下楼就是风口。
他掏出手机叫车,先点开优惠券,把能用的都用上,最后选了个最便宜的一口价。
车来得快,一辆白色旧电车,暖气开得克制。司机裹着军大衣,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又扫过他立起来的领口。
“去丽都?”
“嗯。”
收音机在播新闻,主持人念“特朗普”“当选”“市场波动”。司机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
“这帮人折腾,股市一晚上就翻脸。”
他从仪表盘旁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来一根递过来:“兄弟,冷,来根?”
陈叙接过来:“谢了。”
烟劲儿大,呛,但填得实。他把车窗按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雾被卷走,车里那点尴尬也跟着散了些。
车费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已使用优惠券”。省下来的十几块不算钱,算今晚还能多撑一段。
大雷家在东四环边上,老小区,楼道暖气管烫人。门口堆着两双训练鞋,一双鞋舌上还挂着健身房的卡。门一开,热气先涌出来,涮羊肉的汤味、蒜泥的辛、白酒的冲一起扑人。
“你大爷的,怎么才来!”
大雷穿背心,肩膀上全是热气,手里攥着漏勺。
陈叙刚要按习惯回一句,大雷先把他风衣接过去,挂得很直,还拍了两下衣领。
“冷不冷?你脸怎么这么白。”大雷皱着眉,“先进去,别站门口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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